意识到可能不是自己疯了，而是真有不可名状的东西在作祟，赵清妍像被冻在了签到机前。

荧蓝的光映着她血色尽失的脸，无数个问号？？？和感叹号！！！搅成一团巨大的毛线球，在脑子里滚来滚去，撞得她脑仁嗡嗡。

一股寒气突然贴上后颈，像一块刚从冰窖里拖出的湿布，缓缓裹了上来。她身体猛地一僵，血都凉了半截。

什么东西？！

还来不及回头，一只手从身后探出，几乎是贴着她的颧骨擦过。触感湿滑，像某种冷血动物覆着细鳞的腹部。然后，稳稳按在了签到机的指纹识别区上。

“嘀。”电子提示音响起，“林大鹏，07:30，签到成——”

系统似乎忽然卡住了，成字陡然拉长，音调逐渐扭曲，像一条冰冷的软体动物，扭动着直往她耳朵深处钻，在鼓膜上摩擦爬行。

“成，滋滋滋…”

赵清妍转动僵硬的脖颈，才偏了一点角度，就猝不及防地撞进一片浓郁的黑暗里。

林大鹏就站在她身后，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却黑得鲜明。瞳仁和虹膜几乎没有界限，眼眶像嵌了通往虚无的黑洞。如此纯粹的黑色，甚至让她产生了失重般的眩晕，仿佛整个人也要被一并吸进去。

“成，滋滋滋…功。”最后的字落下，短促得近乎仓皇，留下一片带着耳鸣的寂静。

赵清妍的第一反应是逃跑，然而无处可逃。

男人的手臂像一条慵懒的蟒蛇，松松地环过她身侧，将她困在签到机与他自己之间这方狭窄的囚笼里。余光中，他暴露在袖口外的一截手腕苍白得刺眼，皮肤下暗青色的血管像藤蔓一般交错延伸，甚至好像还在微微游动。

？记忆当中，林大鹏的肤色是晒出的健康小麦色...怎么今日，竟像是被放干了血，毫无血色的惨白？

她瑟缩了一下，人本能地后仰，后脑勺咚地撞上签到机的壳子。

面前的男人没有退开，甚至顺着她后仰的势头，微微向前倾身，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动作生涩，仿佛这具躯壳还不太习惯执行“眨眼”这个简单的指令。

时间在死寂中被拉长、碾薄，像薄薄的生鱼片，横亘在他们之间不足毫厘的缝隙，仿佛随时会迸裂。

“你你你你，你干嘛？”赵清妍舌头打了结，跟签到机卡住的机械音凑巧重合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那在她身侧的手臂，向内挪动了一点点，苍白的皮肤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侧脸。

“我…”

只说了一个字，便收住了声音。那贴近她颊边的皮肤下，凸出的青筋抽动了一下。短暂的停顿，长得像一个世纪。

“到了。”他的声音轻缓，却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来，带着潮湿的回响。

到了？啥叫到了？是说他刚刚打了卡的事情吗？

“我...我知道你到了。”赵清妍弯了弯膝盖，从那条环抱般的臂膀下方滑了出去，动作有些仓促狼狈，脚尖在地面蹭了一下。

一道微光倏地掠过林大鹏那双深渊般的眼睛。他将手收了回去，在半空中划过一个柔软的弧度。

仿佛那不是骨骼与肌肉构成的肢体，而是一条意兴阑珊的蟒蛇，慵懒地游弋回它幽暗的巢穴。

衣袖随着动作垂落，遮住了他手臂苍白的皮肤。

直到他的手臂完全离开她身侧，周围似乎…明亮了一丝丝，就像是黑暗本身也被他一并收进了袖口。

停滞的空气重新流动，涌入她干涩发紧的喉咙。

但那人依旧如冻僵的尸体直挺挺站着，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视线自上而下压着她。

“你到底...”

干嘛两个字还没来得及出口，正门被推开了。早晨的喧嚣和光线一同涌入，几个搭伴来的工友说笑着跨进来。

“哈哈哈哈，那个傻逼他...”笑话说到一半，猛地戛然而止，几个人的目光在僵立的赵清妍和她身后的林大鹏之间快速扫了个来回。

“林...林哥，早。”

空气微妙地凝固了一瞬。

林大鹏对门口的同事们毫无反应，仿佛那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他甚至没有朝他们瞥去一眼，只是用那双纯黑的眼睛，最后看了一眼赵清妍，而后转身朝车间的方向走去，脚步平稳，背影挺直。

赵清妍将口中憋了许久的气呼出，抓住机会，转身面向签到机。

“赵清妍，07:35，人脸签到成功。”机械音恢复正常，毫无卡顿。

她随后也匆匆背过身去，快步穿过走廊，能感觉到几道目光粘在她的背上，让她皮肤发痒。

“签到成功。”

一连串“签到成功”的提示音在身后响起，此起彼伏。脚步声纷沓，车间里脸孔多了起来。

赵清妍坐到自己工位前，拿起工具，手指却不听使唤地微颤。她能感觉到一双双眼睛，好奇的、探究的、暧昧的、鄙夷的，各样的目光交织成蜘蛛网，在她和林大鹏的工位之间无声地来回拉扯。

“啧啧啧，一大早的就开始玩play了，昨晚上还没玩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