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
周氏话语未落,所说的话一字一字传入二人耳中,语气庄重而严肃,不像是开玩笑。
苏儒贞和静雯表情愈发严肃,屏息凝神,都在怀疑自己听见了些什么,相视无言。
苏儒贞也是官宦之女,一家人全靠皇家俸禄过活。当年她出嫁时,风风光光十里红妆引得多少闺阁女子艳羡。
可她知道,那嫁妆约近五成都是黄府自己贴补的,只为了能让她高高兴兴嫁过来。
她是名门闺秀,可她究竟是个女子,家里那么多弟兄姊妹,不该偏颇。嫁妆只有那么多,实在是无法费力给她加添。
可现在这状况——她听说过静家是靠经商起家,家底丰厚。虽说不是富可敌国,但到底家大业大。可若真如老妇人所说——有朝一日二女出嫁,即将静家这百年来所积蓄三成,各备为嫁妆。
每人分得三成家产,那该是何等风光?
周氏继续说道:“敏儿这么些年来栉风沐雨、呕心沥血,不就是为了给孩子多积蓄些产业,给她们日后留下退路?现在逆子既愿意给孩子拖好底,以弥补自己的过犯。我们就不该和这过不去啊!”
百年之后,这世间又该换了人物。到那时,又该有谁来呵护她们,哪里又是她们的退路?可田产地契永远都在,将这握在手中,比一切空口的承诺都更值当!
静雯稳住了心绪,强撑着开口道:“祖母,你是说这是父亲松口说的,可当真?”
周氏笑了笑,面目慈祥可亲 “傻孩子,祖母何时骗过你?既然现下是你父亲的错处,我们有了筹码。就当是为了自己和月儿,就跟着祖母回去吧!”
静雯静静地思索着,她原本不过是想着看父亲有多大的诚意,好让她为自己和妹妹筹谋,没想到……
这甚至说可以远远的超过了她的预期。
见静雯还在思索,静老夫人正了正神色,略显严肃。
“雯儿,你要知道,你受了委屈可以理所当然地为自己出气,没有人会怪你。这是因为在府中你为尊、他人为卑——你是礼部侍郎的长女,静府的嫡小姐,这使你生来便有有教训她们的权力。”
静雯闻言内心一颤,猛的抬起了头。
“你如今尚且年少,你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你的身份所赐予的。诚然,你是幸运的——背后还有丞相府为你撑腰。
正因如此,所以你‘鞭打恶仆’的名声根本就没有传出来,因为自有人会为你做打算。”
说到这儿,静老夫人神色不明地瞧了眼一旁端坐的苏儒贞,后者也是不自在的轻咳了声。
“只是百年之后,这世中若只留了你一人,届时再没有静府和丞相府为你撑腰,你又该做何打算?”
“若你不再是身份尊贵的小姐,只是这市井小民,受了屈辱,你又该怎么办?”
静雯听进了心里,觉得有些闷得慌,深呼了一口气,声音也软了下来。
“祖母,我该怎么做呢?”
静老夫人很满意这个答案,舒心地笑了笑。
“随我回府,既然这身份属于你,我们就要堂堂正正的担起这个身份。”
她起了身,缓缓托住静雯的手,将其放于自己的手掌之间:“这么重的伤,不该只让你舅母留下伤心的泪水。该让它深深的刻在你父亲的脑海中,使他只要看到你,就会有愧意。”
苏儒贞神态似喜似悲,捧着茶杯的手指蜷缩,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将自己的伤处化作自己的工具,如果可以,她希望静雯一辈子也不用这样做……
可她们都很清楚,家族的荣光对这世间的立身处世有何等的助益。
何况,现在这位父亲并不是非静雯不可。他有很多孩子,这些孩子的母亲,谁又会不觊觎正室名分。
在舅父家的日子虽然舒坦,但终究不合礼数,现下静雯期盼的人回来了,祖母还说了很多让她无法拒绝的话。
静雯答应了回家。
静老夫人向着黄敏的牌位起誓承诺:日后定加以教诲,不再让府内任何人伤了姐妹二人。
静雯态度坚决,黄敖夫妇也晓得这其中缘由,终是没能再说些什么。
先前母亲为了姐妹二人忍了下来,现在静雯为了母亲,为了姐妹二人也要忍下来。
静月倒是没什么异样,本来她那天晚上便睡着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自己睡醒了便到了舅舅家门外,应该像之前一样是来做客的,现在祖母来接她了,也是时候回去了。
现下她正依依不舍的和表亲们告别着呢。
静雯看着静月,纯粹的年岁里,短暂的分离好像就是此生最大的忧愁了。
她愿静月一生都如此时般无忧无虞、笑容常伴。
而她,会为妹妹遮去这一路一切风霜。
夫妇二人却心疼地看着静雯,这副为了成全、吞咽委屈的模样,与她的母亲何其相似!
明明她也只是一个将值金钗之年的少女,却只能收起一切稚气,露出自己的锋芒与锐角。
却不知,这伤人,伤己。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