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殿堂只留他们二人,显得有些空荡荡的,九五至尊走下了阶梯。
“二哥,我在皇位上坐得太久了,实在是太久了,有时候我就会想,要是大哥还在就好了,大哥一定会坐好这个龙椅。”
黄敖整个人猛然一僵,等反应过来,深深叹了口气。
是啊,黄敖六岁就跟着时为丞相的父亲入宫,大了些又被选为了皇子伴读。
那些年里,他与瑞王和康王交好,关系甚笃,索性不计较伦理纲常,也学先贤进行了“三结义”。
年纪最大的瑞王是大哥,也是他们心中当之无愧的皇太子,只可惜,一切都在那场劫难中戛然而止——瑞王在战场上遇害。瑞王妃生下遗腹子后随他而去,整个瑞王府都垮了。
康王在质疑声中登上了皇位,这八年来,他累了,的的确确累了。
从新皇登基的那一刻起,再也没人叫过黄敖一声“二哥”。
这些年,他与皇帝的冲突和争端,不过是两人想让世人看到的罢了。
毕竟,朝中鱼龙混杂,谁也不知道他人的底牌。位高权重的位子上,与皇帝过亲过近的关系未必有利于深入朝中。
皇帝终于卸下了平日里的伪装:“二哥,这么多折子请任,可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派谁去治理雁门郡?”
皇帝泄了气,直接坐在了石阶上:“现在的雁门,是大哥呕心沥血的结果,我不敢,也不能派一个碌碌无为的人搅乱了这一切。”
雁门郡地处东政西部边疆,与以游牧为基业的西岚国相邻。这几十年间,西岚国蠢蠢欲动,屡屡挑衅,瑞王殿下就是在战役中离世。
他的死,换来了西岚国的妥协,两国休战,以和约为证,开办榷市。眼前即是榷市开办的年限,皇帝必须要有一位得力助手前去监管。
况且近些年雁门黄沙肆虐,百姓苦不堪言,治理迫在眉睫。也怕是有朝一日风沙来袭,侵扰内地,威胁加剧。
黄敖灵光乍现,或许这恰恰正是上天赐予他的时机。
他主动请命前去治理:“臣在这京城里呆得久了,赶明啊,骨头都软了。或许也是时候去雁门转转,看看那里的百姓又过的是什么日子?”
皇帝抬起了头:“转转?一旦朕下旨要你前去,那可能就是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辈子都没法返还京城!”
黄敖双膝一屈,重重跪倒在地,以额叩首,恭声道:“臣乃东政国当朝丞相,为陛下分忧,臣义不容辞。”
皇帝转过身去,再不忍看他一眼,若不是实在无人可用,他绝不会选择黄敖前往。
“平身吧!朕,允了。”
黄敖依旧保持着原有姿态:“臣,还有一事相求。”
既然已经有了打算,孩子们,这次舅舅就自作主张一回。
黄敖希望皇帝能够下一道圣旨,准许自己带着黄敏的女儿们离开。
皇帝也想起了那个昔日豁达豪放的女子,其银铃般的笑声仍回响在耳中。
谁也没想过她竟会消散在后宅之中,既是旧人的遗愿,皇帝自然也就允了。
-
房门被打开,苏儒贞进入屋内,她方才给三位稚子讲故事哄睡。
三人精力充沛,问题不断,花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哄睡。苏儒贞为他们掖好被角,吹灭烛火才回来。
她拿起披风为丈夫披上,提醒道:“夜晚风凉,注意保暖。”
两人青梅竹马,共同长大,相知相惜。
在苏儒贞这里,黄敖也不必太过坚强。
这些年,他的痛她也深有体会,难以接受。可眼前的男人身居高位,无法将情绪外露,只能自己消化悲伤。
她看在眼里,伤在心里。
“辛苦你了,这么多年一直陪在我身边。如今还要离开家乡,陪我前去风沙之地,这一去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平日雷厉风行的黄相终于褪去了坚韧的保护壳,自嘲地笑了笑。
闻言,苏儒贞淡淡笑了笑:“‘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既然当日签订了与你的婚书,那这一切我都心甘情愿。”说罢,轻拍了拍黄敖的掌心。
夜已深了,静月早已进入了梦境,她好久没有睡的这么香甜了,嘴角还咧着笑呢。
第二日一早,将行李装上车,一行人便要启程了,今日一别,或许与上京城就成了永别。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苏夫人放下车帘,不经意间看向街道角落里的马车,嘴角抽动了一下,暗暗心想:挂念女儿也无法光明正大的嘱托告别,只能默默偷看。
只恨啊,醒悟的太晚,伤人伤己。
马车启程。过了很久,街道上的马车里响起一道凄凉的声音:“回去吧。”
这是静渊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