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夏远冬近,时光的河流缓缓流淌着。不知春花开过几载,东风又吹拂了哪里。
岁月的年轮圈圈增加——当年种下的绿林已初具规模,昂扬生长,卯足了劲儿争夺每一缕阳光;田地里的庄稼收过几轮,再值丰收时期,麦黄硕壮;风沙终于不再肆虐此地,井水再次清澈,欢声笑语终于回响雁门。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
定功阁上伫立着一位中年人,他的脊背已不似初来时那般挺直,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
他站在高处,驻足眺望,眼眸已经不似先前那般清澈,却依旧炯炯有光:城西所植的胡杨树如今已初具林群模样,这两年防风固沙成效日益见长,相信假以时日便可大力缓解边境风沙问题;
此外,当年黄敖借鉴濂溪郡水利设施建设,之后又根据当地实际情况将水渠图加以改善,眼下水坝即将竣工。
他还招募号召百姓加入工程建设之中,既解决了游民整日无事扰乱乡间秩序的难题,又给众多家庭一个保障,听说越来越多的孩童都又进入了学堂念书,这实为民生一大福事。
当日瑞王领命来此,也是尽心竭力,想要有一番作为,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只不过功业未成,便英年早逝。
瑞王殿下殒身于此之后,大家都默认雁门已经成了先皇心中的逆鳞——葬身于此的不仅是父亲的儿子,也是国家的储君,他没了,雁门又该怎么办?
没有人不会怨恨掩埋自己亲身苦肉的地方。
那几年,雁门的每一位地方官都在虚与委蛇,他们的奏折,假惺惺地写着雁门在如何如何逐年变好,迷失的不仅是他们的良心,也是先皇被遮住的眼睛。
官员之间暗通一气,彼此勾结,雁门成了他们升官的好借口。
若不是百姓实在过不下去,流民四处逃离,百姓流失得实在太多,瞒不下去了,雁门的问题才被人察觉。
若不是因此,此地怕是要如楼兰古国般消散。
黄敖来此后,见此地境况,虽早有预料仍不免痛心。
他下定决心,继先者未尽之功业,开此地之先河。
这是黄府一家人迁居于雁门郡的第九载。
风沙染白了黄敖的鬓角,也增添了面上的皱纹,眼角的纹路更是清晰可见……
好在时间的流逝也见证了这里的改变,黄敖终于能暂时的喘了口气,不负当年对百姓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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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年,长子伯翼告别父母亲人,进京赶考,所幸不辱皇命,榜上有名;上一年,宣派官职,他被派往临阳郡就职。
年轻人,在地方历练历练,看看生民疾苦是在所难免的。若要一生顺遂,只见人间喜乐,那可不好成为一个好官。
只是,临阳郡临近上京,更是有名的生民富庶,也没出过什么乱子,实在是一处好地。
前些年间,黄敖还听夫人说雍国公为了给自家外甥在临阳郡寻个小官当当,亲自到临阳县府跑了一趟,更是不惜花了上百两银子。
黄敖对此嗤之以鼻,谁人不知那雍国公夫人吹得比天还高,可既然她敢这么说出来,大概是真有这件事了。
朝中不该以这样乌烟瘴气的事为荣,黄敖当晚直接上了道密折,告了这件事。
第二日,那个刚在衙门当上几天官的外甥就进了大牢里,也是倒霉啊,没断几次案就成了被审的人物。
朝中之人对这样的事务最爱做些手脚,暂且不说黄敖不屑与他们为伍,就说黄敖如今身在雁门,天高皇帝远的地儿,他自是无法为伯翼争取如此善处。
何况如今在世人眼前,他早已不是朝堂之上的权臣。而是得罪皇帝,相当于流放的罪臣,连归期都没有。
听闻,陛下眼前的红人是刑部尚书徐答鸣 ,他的儿子也参加了今年的科举,其子和伯翼位次临近,一个十七名,一个十一名,这孩子被派遣到了固山县,可是比不上临阳郡啊。
黄敖也蓄起了胡子,长须随风飘动,他眉峰微蹙:也不知今年是谁分配官职,倒是不怕得罪人。
不久,伯翼来信,这封信来的恰是时候,能解了黄敖的困惑。
“儿近来一切安好,雁门与上京路途遥远,待父母收到此书信后,儿恐已至临阳。
念父母至亲与一众兄弟姊妹是否安好?父母自当保重身体,切莫为儿担忧。
今儿唯有一处存疑:儿所前往之地,乃小姑之婿,即礼部侍郎静渊所举荐。
平日其亦多嘘寒问暖,或是打探消息,儿存疑。”
少年人不懂其中情愫,黄敖与苏儒贞看到这儿皆是一愣,对视一眼后,看向一旁的静雯。
静雯抬头倒是神色如常:“看来大哥一切都挺好的,我也该上铺子里去看看了。舅父舅母,安寒先离去了。”
二人看着静雯远去的背影,又念昔日种种,也只当没看见这信中那一两句话。
过往的那些是是非非、恩恩怨怨,解不开也放不下,谁也不再提及,就好像是大梦一场。
如今长子功业初定,儿女们也已长大成人,雁门也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夫妇二人却未有喘息的机会,还有一事如磐石般压在二人心上。
说来惭愧,竟是,婚事。子女们的婚事。
前些年头,长子伯翼借口忙于功业,不急婚配。
静雯也以兄长尚未婚配,自己自是不急为由推脱,在街中开了自己的店铺,终日与算盘打交道,好不乐乎。
夫妇二人皆不是封建之人,便想着随缘而为。哪知竟拖到今日,实在令人头痛。
苏儒贞和黄敖青梅竹马,自幼一同长大。等年纪合适时,家中知二人情投意合,便为二人结亲。
两人自诩在情爱一事上一路顺畅,没想到在子女婚配上竟犯了愁。
而且,如今伯翼和静雯皆该到双十年华,次子仲亭过了重阳便要十七,静月也在中秋之日办了及笄之礼。
怎能不让人忧愁,苏氏整日难受的吃饭都觉得堵得慌,一想到这事便叹气。
一向自认坚强的黄敖许是终日受其“熏陶”,近几日竟也失眠了起来。
到了晚上,两个人都辗转反侧,屋里还时不时传来叹息声。
黄敖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只是不知,这该是好事还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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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西院阁楼中,被苏儒贞挂念在心上的几人倒是都还没睡,正聚在“秘密阁楼”中进行着自己的筹谋。
虽已值深夜,但几人眼中丝毫不见疲惫,也不见忧愁,反而眉眼中透出藏不住的喜色。
“欸,思姚,父亲母亲如今心情可不算愉悦,你当真要在这个时候‘离家出走’?”
即将十七的次子仲亭一边低头擦着自己那不知道擦过多少遍,甚至已经锃亮反光的银剑,一边问道。
被询问的少女正仔细查看着自己的包袱,头也不抬的回道:“喂喂喂,二哥,你搞清楚啊。我这可不是离家出走,我这是为光辉事业而奋斗。
而且,你既知道舅父舅母近日兴致不高,当初还铁了心要进军营,半年才能见你一次面。
难不成,这是你逃避媒婆介绍亲事的噱头啊!”
静月说完,俏皮地朝他眨了眨眼,没心没肺般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