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官，这个笑话过时了。”

夜魔感受着他心跳的节律终于从狂乱逐渐归于虽快但平稳的节奏，也微微笑了起来。

“你实在不擅长讲笑话，我们还是聊聊正事吧。”

他转过身，走向堆满设备的工作台，手指点过几个按键。

空气中“嗡”地一声轻响，一道淡蓝色的全息光幕自台面升起，他在弹出来的控制界面上操作了几下，无数细小的数据流不断排列重组，最终凝结成从博物馆现场的立体影像。影像的不同位置，浮动着不断跳动的猩红色能量读数标记，直观地标明了各次爆炸的强度与波及范围。

“这是根据现场残存监控与传感器数据重构的模拟。”夜魔的声音已完全恢复了工作状态的专业与冷静，“关于今晚这位朋友，你有什么想法？”

格伦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专注地审视着不断旋转、放大的现场三维模拟图。

他在几个关键的爆炸起始点和能量异常汇聚处留下高亮的标记。“根据技术分析，炸弹没有遥控，而是现场引爆的。如果我们的对手涉及异常能力者，尤其是今晚这种，能在如此剧烈的爆炸中全身而退，”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锐利：“那我们之前的排查范围就太狭窄了。”

夜魔微微颔首：“你们只查了没有受伤的生还者？但如果有人能引爆炸弹后，伪装成伤者离开火场，逃过你们的排查……”

“那伤者名单里，就可能藏着真正的凶手。”格伦接上了他的话，眉头紧锁。

“我们可以验证一下。”

夜魔将短棍拿在手里旋转了一下，将棍体尖端伸出的探针接入了工作台的接口。他的手指在虚拟面板上快速移动。

“艾斯黛拉，帮个忙。我需要所有爆炸现场，周边所有公共及私人监控节点的原始记录。”

“收到。正在接入市政安防网络。”艾斯黛拉平稳的声音即刻响起，伴随着界面上急速滚动的权限验证代码。

“执行交叉比对，”夜魔补充，“筛选在不同爆炸现场重复出现的伤者影像。”

随着他话音落下，全息屏幕上切换成了无数令人眼花缭乱的监控画面。来自不同角度、不同清晰度的影像缩略图以惊人的速度流淌而过，进行着海量数据的交叉比对与模式识别。

几秒钟后，画面猛地一顿。三个不同角度拍摄到的画面被同时抓取、放大，并列呈现在屏幕中央。

画面中，是同一张面容普通、棕发、看似毫无特色的男性面孔。

第一次，在星际购物中心的侧门监控里，他捂着鲜血淋漓的手臂，被人潮挤向救护车方向。

第二次，在中央交通枢纽的混乱中，他被抬上担架，面部失去知觉地歪向一侧，脸颊带着烟灰。

第三次，就在现代艺术馆外围，他再次灰头土脸地出现在救援镜头里，被扶上一辆救护悬浮舱。

这张脸，与他们今晚在博物馆遭遇的那个维修工完全吻合。

“每一次重大现场，他都在。每一次，他都受了伤。”

格伦的声音里透出寒意，他调出内部系统档案，三个爆炸案官方登记在册的所有伤者面部照片整齐排列在另一侧屏幕上，确实没有这个人。

“但他从未出现在任何一份伤者统计名单上。”

夜魔的手指再次于虚空中快速操作。

“他在黑市做交易，总会留下一点痕迹。我会试试看能不能找到他的行踪。”

“我也会再去监视数据库里作一下对比，”格伦若有所思。“不过他至今都没有出现在我们的视线里，大概率又是个精通如何从所有系统中抹去自己痕迹的专家。”

“但既然他露出了一点尾巴，我们就能找到他。”夜魔转向他，声音带上了一丝轻松：“毕竟没有人能同时逃过调查局和星盗的特别关照，对吧？”

格伦听出了他的安慰意味，紧绷的嘴角不由得柔和下来，回以微笑。

“是在通缉榜上排名最高的星盗。”他纠正道：“这个规格听起来有点高，我觉得足以配得上我们的超能力客人了。”

***

次日清晨，科罗诺斯历史博物馆被黄黑相间的能量警戒带层层封锁。警用悬浮车低空盘旋的嗡鸣与媒体直播艇的喧嚣混杂在一起，打破了文化区往日的宁静。

马特握着盲杖，轻巧地绕开铺设在地上的电缆、勘验标记以及散落各处的焦黑残骸。

昨日火灾的尘烟和焦糊气味已经被清洁机器人喷洒的化学中和剂驱散了，异常清新的空气里散射着恒星初升的光芒。

他今日前来，本意是以律师的身份，提供一些法律援助与后续重建的建议。

在这个全息虚拟式体验大行其道的时代，像科罗诺斯这样仍坚持实体展陈、讲述边缘殖民星历史的博物馆已日渐稀少。

他查阅过记录，知道这座博物馆一直在馆长莉迪亚·考尔克斯的艰难维系下勉强运营。这场灾难性的爆炸之后，漫长的闭馆修缮与天文数字般的修复费用，几乎可以预见地将成为压垮它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的公文包里准备了几份公益基金会的支持项目介绍，或者莉迪亚·考尔克斯馆长愿意准备一些募捐材料，以应对因此造成的的财政危机。

然而，就在他依据记忆与听觉构建的内部地图，走向位于博物馆西侧的馆长办公室时，超常的感知力穿透了厚重的隔音门板，捕捉到了门内一场压抑而激烈的争吵。

莉迪亚·考尔克斯——那位在公开场合总是语气温和、充满书卷气的女士——此刻的声音却绷紧如即将断裂的弦，里面浸满了压抑的愤怒与恐慌：

“你说过不会引爆的！我们说好的，只是制造混乱，只是一个，一个会被提前发现的事故！”

一个低沉的男声透过通讯器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与紧绷：

“计划赶不上变化，莉迪亚。他们……比预期的要快，他们昨晚差点就抓到我了。”

“但是博物馆怎么办？这些展品，这栋建筑……我们这么多年的心血……”莉迪亚的声音开始颤抖，哽咽堵住了后续的话语。

“别忘了我们真正的目的！”

男声猛地打断她，语气变得强硬甚至有些粗暴。

“博物馆，这些古董，都只是工具！是为了达成目标必须利用的舞台！必要的时候，舞台本身……不是不可以烧掉！”

“……我知道。我一直都记得。”

莉迪亚的声音低了下去，像被抽走了力气。“但我不相信你毫不在乎……本来今天，你会亲自给那些孩子们讲解‘铁幕行动’……你不是也一直盼着能有人听听那场战争的故事吗？”

通讯那头陷入了一阵冗长的沉默，仿佛被这句话击中了要害。

良久，那个男声才再次响起，语气缓和了许多，却带着一种更为沉重的悲哀：

“……莉迪亚。我们此刻，就身处另一场战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