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小朋友,”一个女声从前面传来,“来这里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纲吉抬起头,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女性朝他们走过来。她留着干练利索的短发,穿着一身得体的西装外套,走路的步子很快,但笑容很温和。她走到他们面前,微微弯下腰,和他们的视线平齐。
“不是,姐姐,”汐诺开口了,声音很稳,“请问一下,你们这里有名叫松田阵平的警官吗?”
那个女人的笑容顿了一下。
不是“消失”了,是“停”了。那个笑容还挂在她的脸上,但她的眼睛变了——那双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像是在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触碰到了。
佐藤美和子看着面前这个女孩。青色的眼睛,微卷的头发,黄色的睡裙——不对,不是睡裙,是一件黄色的连衣裙,但她穿在身上总让人觉得那是一件睡裙,可能是因为太柔软了,可能是因为她的表情太不像一个来警视厅办事的人了。
松田阵平。
这个名字,自从七年前自己删掉那条短信后,几乎就再也没有被人提起过。不是忘了,是不敢提。那些和他共事过的人、认识他的人、听说过他的人,都默契地把这个名字收进了某个角落,不再拿出来。因为每次拿出来,都会看到上面沾着的血和灰。
“小妹妹,”佐藤美和子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你说的松田……阵平,是那个爆处组的王牌吗?”
她不想听到肯定的答案。因为刚才跟这个小女孩对视的时候,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变成烟花的人。他的卷发,他的墨镜,他站在樱花树下抽烟的样子,他把手机举到她面前说“帮我删掉”的样子,他在爆炸前三秒发来短信的样子——
“嗯,对的。”
小女孩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我是他远房的表妹,之前一直生活在国外。”
远房的表妹。佐藤美和子在脑子里把这个信息过了一遍。松田阵平有表妹吗?她不知道。他从来没有提过。但这个小女孩的眼睛不像是在说谎——那种期待和担忧交织在一起的目光,不是能装出来的。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汐诺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位女警官的表情从温和变成迟疑,从迟疑变成了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的、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东西。她的心开始往下沉。不是“掉下去”的那种沉,是“一点一点地、慢慢地、像是有人在她心上系了一块石头然后缓缓松手”的那种沉。
她的手不自觉的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里,有点疼,但那种疼让她觉得踏实。心底有一个声音在说:别问了,别问了,你知道答案的,你从昨晚就知道了,你为什么要来这里确认呢?
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拳头。
那只手不大,手指有点凉,力度不大不小,刚好把她的拳头包住。
纲吉。
汐诺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他看着面前那位女警官,表情认真得不像他平时的样子。但他的左手稳稳地握着她的右手,没有松开。
“如果,阵平哥哥不在的话,”汐诺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稳住,“他的幼驯染萩原研二也可以的!”
萩原研二。
佐藤美和子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看着这个小女孩,看着她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光,看着她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失态的样子。她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好”,也说不出“不好”,说不出“他在”,也说不出“他不在”。
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时候,一个男警官从旁边走了过来。高木涉,她的后辈,一个总是笨手笨脚但心地很好的年轻人。他大概是看到她在这里站了太久,以为遇到了什么麻烦,走过来想帮忙。佐藤侧过脸,低声跟他说了几句。高木的表情变了——从“怎么了”变成了“啊”变成了“不会吧”。
汐诺看着他们两个人的表情,看着他们的眼神交换,看着他们那种“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样子。她心里那块石头又沉了一点,沉到了底,沉到了她够不到的地方。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但她没有停下。
“那么,伊达航哥哥呢?他……”
伊达航。
高木涉的表情顿住了。他的嘴张开了一半,本来想说什么,但“伊达航”三个字像是一把锁,把他的声音锁在了喉咙里。
那一瞬间,就算是沢田纲吉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紧握住汐诺的手,那只手冷得像冰。他侧过头,看着汐诺的脸——她的表情是平静的,但那种平静太薄了,薄得他不敢碰。他怕他一碰,那张平静的脸就会碎掉,碎成一片一片的,碎得拼都拼不回来。
“回去吧,汐诺,”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人,“回去吧。”
他说得很小心,小心到每一个字都像是踩在薄冰上。
汐诺站在那里,没有动。她的眼睛还看着面前那两位警官,看着他们的沉默,看着他们的为难,看着他们那种“不想伤害你但不得不说”的表情。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够了,不用再说了,你已经知道了,你从昨晚就知道了,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呢?你为什么要让他们亲口告诉你呢?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她问了三个名字,得到了三个沉默。那些沉默比任何回答都响,响得她耳朵嗡嗡的,响得她什么都听不到了。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那两位警官的声音。是从门口传来的。
“A……降谷先生,您怎么来了?”
高木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意外。他看向门口,脸上写满了“得救了”三个字。
汐诺转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