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时常落雨,淅淅沥沥的,缠缠绵绵织成一张湿冷的网,笼住了整条寂静的古道。
古道蜿蜒,笙漫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步履缓缓地走向蛊婆独居的院子。
蛊婆早已立在院中,枯瘦的手紧紧攥着拐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浑浊的老眼落在笙漫身上,目光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你来了,随我来吧。”
蛊婆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岁月打磨的沙哑,她轻轻收了伞,步履蹒跚地走在前方。
笙漫垂着头,目光紧紧盯着她落在湿地上的脚印,跟着她脚步走。
行至后院小屋前,蛊婆停下脚步,收起了手中的伞。
笙漫从未踏足过蛊婆的后院,这里是她独属于自己的隐秘之地,屋舍虽陈旧古朴,却被收拾得一尘不染。
蛊婆摸索着从衣襟内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指尖微微颤抖,“啪嗒”一声轻响,老旧的木门应声而开。
笙漫连忙收了伞,将手中提着的竹篮轻轻放在门边,紧跟着蛊婆走了进去。
屋内昏暗,蛊婆示意她在木凳上坐下,随后颤巍巍地点起烛火,昏黄的光晕瞬间漫开,驱散了满屋的阴冷。
窗外的雨势骤然变大,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棂上,声响急促。蛊婆快步关上门窗,隔绝了风雨与寒意,这才缓缓坐下,目光温和地看向笙漫。
“阿漫,你该明白,我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教你了……”
她声音沙哑,却带着难得的和蔼。
“多谢婆婆多年教导。”笙漫垂着眸,不敢与她对视,身姿放得极低。
“你是我收的第二个徒弟,想来,也会是最后一个了……”蛊婆的话还未说完。
笙漫便忍不住小声嘀咕,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婆婆蛊术高超,世间能人众多,怎会没有徒弟?”
换做往日,这般冒昧的问话,定会惹得蛊婆责备,可今日,蛊婆却忽然笑了
“我收徒,从不论技艺高低,从不是什么人都肯收的。”
“我收下的两人,皆是上天注定的命格之人,只可惜……第一个,终究是没能成功。”
笙漫心头猛地一震,头垂得更低,心底泛起阵阵茫然,听不懂婆婆话中深意,却莫名觉得心慌,不敢再多问一句。
“我的第一个徒弟,与你生得极像,医术精湛,更身负上天赐予的凤命。”蛊婆顿了顿,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笙漫。
笙漫的眼睛瞬间瞪大,浑身控制不住地轻微颤抖,声音发颤,带着不敢置信的希冀与惶恐:
“是……是母亲,对吗?”
她猛地抬头,撞进蛊婆笃定的目光里,看着老人缓缓点头,心脏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在你母亲与大璟帝订婚前,大璟帝曾来季国做客。你母亲聪慧,在宴席之上,便早已察觉他身中奇蛊。果不其然,宴席刚散,他便骤然病发,气息奄奄。”
蛊婆轻咳几声,苍老的脸上泛起一丝苍白,又继续说道……
“他需凤血续命,世间身负凤血者,唯有两类,一类是你这般血脉天生传承,另一类,便是如容姬皇后那般,为真龙诞下皇子。那时他疯魔如饥似渴,跌跌撞撞闯入你外祖母的房间,竟直接下令侍卫,当场杀了她。”
笙漫倒吸一口冷气,浑身冰冷,止不住地颤抖,眼眶瞬间湿润,泪水在眸子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肯落下。
“他犯下这般罪孽,却未受半分惩罚,反倒换来了季国的一位公主。只因阿黎,也就是你母亲,是天生凤命,季国为求自保,便将她拱手送给了大璟帝。”
可他杀死的是外祖母啊……
笙漫嘴唇哆嗦着,磕磕绊绊地吐出几个字,眼神里满是绝望,仿佛整片天都塌了下来。
蛊婆睨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却藏着刺骨的寒凉:
“从季国到大璟,路途不过半月,可你母亲却走了整整一年。她中途逃了,跌跌撞撞,满身伤痕地跑到我这里,和你一样,心里揣着的,都是想要亲手杀了他的执念。”
笙漫紧紧攥起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后来的事,世人皆知,大璟帝安然无恙,母亲终究是失败了。
蛊婆看着她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满是惋惜:“你母亲失败了,来到我这里时,她的医心早已碎了。你们学医之人,心向苍生,最忌沾染蛊术邪道,一旦动了杀念,便是万劫不复。”
笙漫咬着泛白的嘴唇,声音低沉:“我知道。”
蛊婆忽然轻笑一声,眼底带着几分了然:“既如此,你祖母为何还肯送你来我这里?”
“因为祖母明白,就算她不送我来,我也会想尽办法,寻遍天下,学尽一切能复仇的本事。”
笙漫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蛊婆愣了半晌,忽然放声笑了起来,良久才停下:“罢了,今日,我便将复仇之法,尽数教你。”
她轻轻打了个响指,桌上缓缓铺开一卷陈旧的卷轴,上面绘着几株形态奇异的草药,脉络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