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衍站在书桌前,手里握着手机,屏幕停留在短信编辑界面。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像某种微小的、等待填充的空白。
窗外是六月傍晚特有的暖色调,夕阳的余晖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和紫色的渐变,云朵被镶上金边,缓慢地飘移。远处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模糊的对话和笑声,隔着墙壁和距离,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走到窗边,看着对面那栋楼。
第三层,最左边的窗户,依然黑暗。
已经三个月零二十九天了。
他回到桌前,重新拿起手机。输入框还是空的,光标还在闪烁,等待他写下什么。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开始在屏幕上敲击:
“明天加油。无论你在哪里考试。”
收件人:沈清辞的旧号码。
那个从四月起就停机的号码,那个他打过无数次、每次都提示“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的号码,那个……现在可能已经被重新分配给别人的号码。
但他还是想发。
因为这是一种仪式。一种传统。一种……不能因为一个人缺席就中断的习惯。
去年今日,高二的学长学姐高考前夜,他和沈清辞坐在秘密基地里复习。晚上九点,沈清辞突然说:“诶,你说我们明年这个时候,会在哪里?”
“在复习,”陆星衍头也没抬,“准备后天的考试。”
“不对,”沈清辞摇头,“我是说心理状态。会不会紧张得睡不着觉?会不会担心考砸?会不会……”
“不会。”陆星衍打断他,“我们准备得很充分,不会考砸。”
沈清辞笑了,那种带着点痞气的笑:“你就这么自信?”
“不是自信,是事实。”陆星衍合上笔记本,“我们的水平,正常发挥就能考上目标大学。”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沈清辞凑近一些,压低声音,“如果到时候我们不在一个考场,你会给我发加油短信吗?”
陆星衍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要发?又不是见不到。”
“仪式感啊!”沈清辞说,眼睛亮亮的,“高考前夜,互发‘加油’短信,多有仪式感。就像运动员上场比赛前,教练要拍拍肩膀说‘加油’一样。”
“幼稚。”
“才不幼稚!”沈清辞拿出手机,“来,我们现在就约定:明年今天,不管我们在哪里,不管我们是不是在一起复习,都要互相发‘加油’短信。谁不发谁是小狗。”
陆星衍懒得理他,继续看书。
但沈清辞不依不饶,把手机递过来:“快,输入你的号码,我设个提醒。明年6月6日晚上八点,准时给你发短信。”
陆星衍叹了口气,接过手机,输入自己的号码。
沈清辞拿回手机,操作了几下,然后满意地点头:“好了,闹钟设好了。明年今天,晚上八点整,你会收到我的‘加油’短信。”
“那你也会收到我的。”陆星衍说,很轻,但很确定。
沈清辞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笑容很灿烂,像突然被点亮的灯:“真的?”
“嗯。”
“那说定了?”
“说定了。”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晚上,一个很普通的约定。但此刻回想起来,却像某种预言,某种……残酷的预言。
“不管我们在哪里”。
现在,他们真的不在同一个地方了。不仅不在同一个考场,不在同一个城市,甚至不在同一个国家。
但约定,还是约定。
陆星衍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编辑好的短信,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顿了三秒。
然后,按下。
短信发送出去,屏幕上显示“正在发送”,转了几圈,然后变成“发送失败”。
意料之中。
但他没有删除这条短信,而是截图保存,命名为“20140606_加油短信”。
然后,他关掉手机,放进抽屉。
仪式完成了。即使对方收不到,即使没有回复,即使……这纯粹是自我安慰。
但完成了。
接下来,是第二个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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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8点15分,云城一中
周末的校园很安静,高考前夜,所有高三学生都在家里做最后的准备,高一高二的学生也已经离校。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昏黄的光。
陆星衍背着书包,走进校门。门卫认识他,点点头就放行了,没有多问。
他沿着熟悉的路走向旧实验楼。脚步很稳,但心里有种奇怪的紧张感——不是对明天高考的紧张,是对……即将面对那个空间的紧张。
秘密基地。
他已经两个月没来了。自从上次发现房间被清理、找到沈清辞的笔记本、在墙上写下“我会等”之后,他就没再来过。
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
那个空间承载了太多记忆,每次来,都像打开一个装满过去的盒子,所有的情绪都会涌出来,需要很长时间才能重新收拾好。
而明天就要高考,他需要情绪稳定,需要心理平静。
但今晚,他必须来。
因为这也是仪式的一部分。
旧实验楼的门锁着,但他有钥匙——上次后勤老师借他的,他一直没还。不是故意的,是忘了,后来想起来,又觉得……也许还会用到。
现在,果然用到了。
他打开门,走进去。楼道里很黑,只有楼梯转角处有一盏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亮起,又随着他走远而熄灭。
三楼,走廊尽头。
那扇门还在,那把新换的铜锁还在。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不是后勤老师给的那把,是他后来自己配的。配钥匙时,锁匠问他:“这锁挺新的,为什么要配备用钥匙?”
他说:“以防万一。”
锁匠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现在,这把备用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锁开了。
他推门进去。
房间里还是空荡荡的,和上次来一样。书桌、椅子、书架都没有了,只有灰尘在空气中缓慢飘浮,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中像某种微型星系。
墙上的字迹还在:“LX & SQ 2012.10”“为什么”“我等你解释”“我会等。一直等。”
陆星衍走到墙边,看着那些字。时间让字迹变得更淡了,铅笔写的几乎看不清,马克笔的也褪色了一些。但依然存在,像某种顽固的、拒绝消失的证明。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支新的马克笔——黑色的,油性的,不容易褪色。然后,在“我会等。一直等”下面,写下新的一行:
“明天,为我们而考。”
字迹很用力,几乎要划破墙壁。写完,他后退两步,看着这行新字。
“为我们而考。”
为我们。不是为我,是为我们。
即使你现在不在这里,即使我们可能很多年见不到,即使……明天的考场里只有我一个人。
但我是为我们而考。为我们共同的梦想,为我们曾经许下的承诺,为我们……将来重逢时,可以骄傲地告诉对方:我没有辜负等待,没有辜负你,也没有辜负自己。
陆星衍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准备离开。
但就在转身的瞬间,他的余光瞥见了什么。
墙角的阴影里,有一行很小的字迹,用很淡的铅笔写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停下脚步,走过去,蹲下身。
墙角很暗,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照亮了那片墙面。
字迹很淡,很轻,像是用快要折断的铅笔芯写的,笔触有些颤抖,但依然能辨认出是沈清辞的字迹。
只有五个字:
“阿衍,高考顺利。”
陆星衍的呼吸停止了。
他盯着那五个字,眼睛一眨不眨,像是怕一眨眼,字就会消失。手电筒的光在颤抖——因为他的手在颤抖。
阿衍。
又是这个称呼。笔记本上出现过,现在出现在这里。
高考顺利。
简单的祝福,普通的词语,但在此刻,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在这面写满告别和等待的墙上,这五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三个月来所有的坚强、所有的理智、所有的自我约束。
陆星衍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些字迹。
铅笔的痕迹很浅,几乎感觉不到凹凸,但他就是感觉到了——感觉到沈清辞写这些字时的动作,感觉到笔尖在墙面上划过的轨迹,感觉到……沈清辞的存在。
他是什么时候写的?
离开前?还是离开后偷偷回来过?
如果是离开前,那这行字已经在这里三个月了,只是他一直没发现。
如果是离开后……那意味着沈清辞回来过,哪怕只是一小会儿,哪怕冒着风险,也回来过,在这个他们共同的秘密基地里,留下了这行字。
为了他。
为了在他高考前夜,给他一个祝福。
即使他可能永远发现不了,即使这祝福可能永远传达不到。
但沈清辞还是写了。
用最隐蔽的方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写了最简短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