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晚自习后,他们一起骑车回家,陆星衍哼着这首歌的调子。沈清辞问他:“你喜欢这首歌?”
陆星衍说:“还行。旋律不错。”
“歌词呢?”
“太矫情。”
“哪里矫情?”
“‘那些年错过的大雨’——错过了就去淋啊。‘那些年错过的爱情’——错过了就去追啊。光唱有什么用。”
典型的陆星衍式回答:务实,直接,不屑于感伤。
沈清辞当时笑了。现在,站在异国的走廊里,听到这首歌,他突然觉得眼睛发酸。
错过了就去追。
如果追不到呢?
如果连追的资格都没有呢?
他快步走向楼梯,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的表情。
晚上宿舍楼外的吸烟区
沈清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到了这里。他不抽烟。从来没有。
但此刻,他看到那个小小的吸烟区——几把塑料椅子,一个烟灰缸,两个男生站在那里抽烟,聊着什么。
他走过去,其中一个男生看了他一眼,递过来一支烟:“要吗?”
沈清辞犹豫了一秒,然后接过来:“谢谢。”
男生帮他点烟。打火机的火焰在黑暗中跳跃。
沈清辞吸了一口。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烟呛进肺里,像火烧一样。
“第一次抽?”男生笑问。
“嗯。”
“慢点。别吸太深。”
沈清辞又试了一次,这次小心了一些。烟味很苦,但有一种奇怪的镇定效果。他看着烟头在黑暗中明灭,像一颗微小的、会呼吸的星星。
“心情不好?”另一个男生问。他看起来也是亚洲人,但口音不像中国人。
“有点。”
“因为聚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刚从那个聚会出来,”男生说,“太吵了。而且那些人……都在炫耀。”
沈清辞看着他。男生个子不高,戴眼镜,看起来有点书生气。
“你是中国人?”沈清辞问。
“台湾,”男生说,“我叫李哲安。电机工程,大二。”
“沈清辞,计算机,大一。”
“大一?那你应该才来没多久。”
“半年。”
“适应了吗?”
“在适应。”
李哲安抽了口烟,吐出烟圈:“那个聚会,我每年只去一次。春节那次。其他时候不去。没意思。”
“为什么?”
“因为每次都是那些人,说那些话:我爸给我买了什么,我妈给我寄了什么,我暑假要去哪个投行实习,我毕业要去哪个大厂……像商品展销会。”
沈清辞笑了。这个比喻很准确。
“你不喜欢?”他问。
“不喜欢。我家不有钱。我爸是小学老师,我妈是护士。我来斯坦福是靠奖学金和助学贷款。我打两份工:图书馆助理和家教。我没车,住最便宜的宿舍。所以我在那个聚会上,像个……背景板。”
沈清辞看着他。他们的情况很像。
“你为什么还去?”他问。
“为了免费食物,”李哲安坦白,“还有,为了偶尔能认识一两个真正的人。比如你。”
沈清辞又抽了一口烟。这次没咳嗽。他开始习惯这种苦涩。
“刚才有个女生问我,是不是以前在国内是富二代,”他说。
“周雨欣?”
“你怎么知道?”
“她问过所有人这个问题,”李哲安嗤笑,“她家在江苏开工厂,很有钱。但她有个奇怪的爱好:收集‘落魄贵族’的故事。她喜欢听那些曾经有钱后来破产的人的故事,然后跟别人分享,像收集邮票一样。”
沈清辞感到一阵恶心。不是烟引起的,是那种被当作“故事”的感觉。
“她问我爸是不是出事了,”他说。
“别理她。她就是无聊。”
“但她说得对。我爸是出事了。”
李哲安看着他,眼神变得认真:“严重吗?”
“经济案件。还在调查。所以我们家……现在很谨慎。”
“我懂了,”李哲安点头,“那你更别理她了。她不会懂的。她的人生最大的烦恼可能是下一个包买什么颜色。”
沈清辞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
他们抽完烟,李哲安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我要回去了。明天还要早起打工。”
“你在哪里打工?”
“图书馆。时薪12美元,合法,报税。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推荐你。他们最近在招人。”
12美元。比“福满楼”的8美元高50%。而且合法。而且不用洗盘子。而且在图书馆——干净,安静,可以学习。
“需要什么条件?”沈清辞问。
“英语流利,细心,会基本的电脑操作。你有学生签证,可以申请校园工作许可,每周不超过20小时。”
“你能帮我推荐?”
“嗯。下周一你来图书馆找我,我带你去见主管。”
“谢谢,”沈清辞说,心里涌起一丝希望。图书馆工作。听起来像天堂。
“不客气,”李哲安说,“互相帮助。我们这种穷人,要抱团。”
他走了。沈清辞一个人站在吸烟区,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他按灭它,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诺基亚的屏幕很小,但还能上网。他打开浏览器,输入“陆星衍华清大学”。
以前他也搜过,但每次都没结果。陆星衍不是那种会在网上留下痕迹的人——他不发社交媒体,不接受采访,不参加公开活动。
但这次,搜索结果的第一条,是一篇新闻报道。
标题:“华清大学新生代表陆星衍:在数学的星空下追寻真理”
沈清辞的心跳加快了。他点开链接。页面加载得很慢,但最终还是显示出来了。
那是一篇华清大学新闻网的报道,日期是2013年9月10日。文章不长,主要介绍新生代表陆星衍的背景和发言内容。有一张照片——虽然像素不高,但沈清辞一眼就认出来了。
陆星衍站在讲台上,穿着白衬衫,表情认真。他看起来……成熟了一些。脸部的线条更清晰了,眼神更沉稳了。但还是那个陆星衍。还是那个眼角有泪痣的少年。
文章里写道:“陆星衍同学以全省第一的成绩考入华清大学数学科学学院……在新生典礼上,他分享了自己对数学之美的理解,引用数学家哈代的话:‘数学家的模式,就像画家或诗人的模式一样,必须是美的……’”
沈清辞读着这些文字,想象着陆星衍站在台上的样子。他会紧张吗?应该不会。陆星衍从来不会在公开场合紧张。他只会准备充分,然后完美呈现。
文章最后有一段陆星衍的发言摘录:“……对我来说,数学不仅是工具,更是一种语言,一种理解世界本质的方式。在华清,我希望能在数学的星空下,追寻那些永恒的真理。”
数学的星空。
沈清辞想起高三的那个夜晚,他们在天文台看星星。陆星衍说:“你看那些星星,它们之间的距离以光年计。但我们看到的,是它们几千、几万年前发出的光。所以我们看到的不是现在的星星,是过去的星星。”
“那有什么意义?”沈清辞当时问。
“意义就是,”陆星衍说,“即使相隔这么远,即使时间错位,光还是到达了。信息还是传递了。所以距离和时间,都不是绝对的障碍。”
沈清辞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这是2013年9月的陆星衍。现在是2014年1月。四个月的时间差。但信息还是传递了。
他知道陆星衍在华清。
他知道陆星衍在学数学。
他知道陆星衍还是那个陆星衍。
这就够了。
他保存了那张照片——虽然模糊,但能看到脸。然后他关掉浏览器,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突然觉得,今晚的聚会、周雨欣的问题、抽烟的苦涩,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知道了陆星衍的消息。
重要的是,他可能能找到一份更好的工作。
重要的是,他遇到了李哲安——一个同类。
他离开吸烟区,走向便利店。他用口袋里剩下的零钱,买了一罐最便宜的啤酒——1.99美元。然后他坐在便利店外的长椅上,打开啤酒,喝了一口。
啤酒很苦,但比烟好喝。
他一边喝,一边看着手机里保存的那张模糊照片。
“阿衍,”他轻声说,“我今天去了一个聚会。很糟糕。但我得到了一条你的消息。”
“你在华清。你是新生代表。你在数学的星空下追寻真理。”
“而我在这里,在加州的星空下,洗盘子,抽烟,喝廉价啤酒。”
“我们都在各自的星空下。”
“但总有一天,我们的星空会交汇。”
“我会等到那一天。”
他喝完啤酒,把空罐扔进垃圾桶。然后他骑上自行车,往回宿舍的路上骑。
风吹在脸上,还是冷。但他的心是暖的。
因为希望,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能产生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