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衍合上笔记本电脑时,屏幕上最后一点反光消失在深灰色的外壳上。他保持着手放在键盘上的姿势,目光穿过书房的玻璃隔断,看向客厅里沈清辞的身影——他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戴着眼镜,专注地盯着平板电脑上的图表。
窗外的冬夜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远处车声。书房里暖黄色的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安静,但有种紧绷的张力。
陆星衍拿起桌面上那份打印出来的邮件,又看了一遍。邮件的标题很简单:“哈佛大学数学科学中心访问教授邀请”,发件人是他在国际数学会议上认识的霍华德教授。内容很正式,措辞热情,邀请他以访问教授身份前往哈佛进行为期一年的合作研究,时间从明年九月开始。
一年的时间,波士顿,世界顶级的数学研究环境,还有几个他仰慕已久的学者...对一个学者来说,这几乎是无法拒绝的机会。
但一年的时间,和大洋彼岸的距离,还有...
他看向沈清辞。沈清辞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摘下眼镜:“怎么了?实验室的事?”
陆星衍犹豫了一下,站起身,拿着那份邮件走到客厅。
“清辞,”他在沈清辞身边坐下,把邮件递过去,“你看看这个。”
沈清辞接过,快速浏览,然后停顿,重新仔细阅读。他的表情从好奇变成惊讶,最后凝固成一种复杂的沉思。
“一年...”他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
“嗯。”陆星衍应道。
沈清辞把邮件放在茶几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这个动作表示他在认真思考。
“什么时候收到的?”
“下午。一直在想怎么跟你说。”
沈清辞转头看他:“你怎么想的?想去吗?”
陆星衍诚实地说:“从专业角度,想去。霍华德教授的研究方向和我很契合,还有几个我想合作的学者也在那里。一年时间足够深入一个课题,做出些东西。”
“但...”
“但是一年时间很长,”陆星衍接上他的话,“而且...你的Orbit计划明年要拓展欧洲市场吧?”
沈清辞没有否认。他拿起平板,调出一个文件:“原计划确实是明年下半年开始欧洲布局。伦敦办公室已经在筹备,巴黎和柏林的市场调研也启动了。”
他把平板转向陆星衍,屏幕上是一个复杂的时间线:产品迭代、团队扩张、市场进入、融资计划...密密麻麻的节点,精确到周。
“如果你去哈佛一年,”沈清辞轻声说,“那我们...”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那他们就要面对至少一年的异地。不是八年前那种被迫的、失联的分离,而是有计划的、可以联络的分离。但分离还是分离,隔着大西洋,隔着时差,隔着各自繁忙的工作。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片发出的轻微嗡嗡声。
陆星衍看着那份邀请邮件,又看看沈清辞的时间线。两个机会,都很重要。两个方向,都充满诱惑。但指向不同的地理坐标,可能带来新的分离。
“我可以拒绝。”他最终说。
“不行。”沈清辞立刻说,“这样的机会,不能因为我拒绝。”
“不是因为你,”陆星衍纠正,“是因为我们。我不想再重复八年前的错误——为了各自的事业,牺牲在一起的时间。”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握住他的手:“星衍,八年前我们不是‘为了事业牺牲在一起’,是被迫分离。而且那时候我们太年轻,不知道怎么处理异地,怎么保持联系。”
他的手指温暖而有力:“现在我们三十岁了,有经验,有资源,有成熟的关系。我们不应该因为害怕异地就放弃重要的事业机会。”
陆星衍看着他:“那你的欧洲计划怎么办?”
沈清辞笑了,笑容里有种陆星衍熟悉的狡黠:“谁说计划不能调整?”
他拿起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你看,欧洲市场进入原计划是明年九月开始。但如果我调整一下...”
他调出另一个页面:“把重点先放在北美市场呢?Orbit的核心技术是你的算法,如果能在哈佛的应用数学圈子里得到认可,对北美市场的进入是极大的助力。”
陆星衍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我们先一起去波士顿?”
“半年,”沈清辞说,“你接受邀请,但跟他们协商,把一年期改成半年。我调整计划,把明年上半年的重点放在北美市场拓展上。我们去波士顿四个月,然后我可能需要去欧洲两个月处理那边的事务,但你可以继续留在哈佛完成研究。”
他开始在平板上画时间线:“你看,九月到十二月,我们都在波士顿。一月到二月,你去哈佛,我去欧洲,但中间可以安排见面——飞一次也就六七个小时。三月到四月,我们可以都回到这里,或者...”
他顿了顿,眼睛亮起来:“或者,我们可以把这一年当作一个试验——如何在各自事业发展中保持关系的试验。制定详细的计划,明确沟通频率,约定见面时间...像经营一个跨国项目一样,经营我们的异地阶段。”
陆星衍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光芒。这就是沈清辞——从不被问题困住,总是寻找解决方案,总是能把挑战变成机会。
“哈佛那边...不一定同意改期。”他提出实际问题。
“问问看,”沈清辞说,“最坏的情况就是一年。如果是那样...我们就好好规划这一年。每周视频几次,每月飞一次见面,重要节日一定要在一起...我们能做到。”
他说得很笃定,不是因为天真,是因为他们有基础:稳固的感情,成熟的心态,还有...足够的经济能力支持频繁的飞行。
陆星衍的心动了。不是被哈佛的邀请打动,是被沈清辞的提议打动——不是“你去吧我等你”,也不是“为了我别去”,而是“我们一起去,然后各自努力,然后重聚”。
这是成年人的解决方案,是平等伙伴的协商,是健康关系的体现。
“让我想想,”他说,“也让我跟霍华德教授沟通一下。”
“好。”沈清辞点头,“不急,还有时间。”
陆星衍和霍华德教授进行了视频通话。对方是个六十多岁的学者,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听完陆星衍的请求后,沉思了一会儿。
“半年...”霍华德教授在视频那头摸下巴,“通常我们的访问项目都是一年,为了研究的连续性。但...你的情况确实特殊。”
他顿了顿:“不过你的研究计划我看了,如果集中精力,半年也能出很好的成果。而且,如果你能带来你的伴侣——沈清辞先生和他的公司团队,我们很欢迎。数学中心最近在推动产学研结合,你们的技术应用案例会是很好的教学材料。”
这倒是意外之喜。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霍华德教授笑了,“如果你能接受半年的访问期,并且安排几次公开讲座,分享你的算法在实际商业中的应用,我可以向委员会申请特批。而且,沈先生如果愿意,可以在哈佛商学院或工程学院做几次分享——我们的学生对这些很感兴趣。”
通话结束后,陆星衍把结果告诉沈清辞。
“所以...”沈清辞听完,眼睛更亮了,“不仅是你的机会,也是我的机会?可以把Orbit的技术案例带到哈佛的课堂?”
“霍华德教授是这么说的。”
“那太好了!”沈清辞兴奋地在客厅里踱步,“这比单纯的欧洲拓展更有价值。哈佛的背书,对北美市场来说是无价的。”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陆星衍:“星衍,这不仅仅是你的职业发展,是我们的共同发展。你的学术研究可以因为我的商业应用而更有实践价值,我的商业拓展可以因为你的学术背书而更有说服力。”
他说得对。他们的专业领域虽然不同,但在人工智能和大数据分析这个交叉点上,可以产生奇妙的化学反应。
“那...决定了?”陆星衍问。
“决定了,”沈清辞坐回他身边,“你接受半年的访问邀请。我调整公司计划:明年上半年重点放在北美,下半年再推进欧洲。我们九月一起去波士顿,至少一起待四个月。之后如果我需要去欧洲,我们制定详细的见面计划。”
他握住陆星衍的手:“这次我们不再是被迫分离,是主动选择各自发展一段,然后带着成果重聚。而且...这次我陪你,像你当年想陪我那样。”
陆星衍的心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八年前,沈清辞被迫出国时,他曾经想过:“如果我能陪他去多好。”现在,虽然不是完全一样的情况,但沈清辞说“我陪你”。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我们一起规划。”
周六上午,两人没有像往常一样睡懒觉,而是早早起床,坐在书房的长桌两侧,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平板、还有打印出来的日历。
“先确定关键时间节点,”沈清辞说,打开一个空白的时间线模板,“九月到十二月,我们在波士顿。这期间,你的重点是什么?”
陆星衍调出自己的研究计划:“和霍华德教授团队的三个合作课题,准备两次公开讲座,还有一篇论文的初稿。”
“我的重点,”沈清辞在自己的时间线上标注,“在波士顿建立北美团队的初步架构,完成技术展示和初步客户接触。可能需要在纽约、硅谷等地短期出差,但每次不超过三天。”
“十二月呢?”陆星衍问,“圣诞节前后?”
“十二月二十日到一月五日,”沈清辞在日历上画圈,“这段时间我们在一起,无论在哪里。可以回这里过年,也可以把双方父母接过来——如果他们愿意的话。”
陆星衍点头:“好。然后是一月到二月,你说的欧洲阶段?”
“嗯,”沈清辞调出欧洲计划,“一月六日到二月二十八日,伦敦办公室正式启动,巴黎和柏林的市场调研深入。这期间我需要常驻欧洲,但...”
他在几个周末上做了标记:“我们可以约定,至少每两周见一次。要么你飞欧洲,要么我飞波士顿。春节那周,我们一定要在一起。”
陆星衍计算着飞行时间:“波士顿到伦敦,直飞七小时。周末飞的话,实际相处时间大概两天两夜。”
“够吗?”沈清辞看着他。
“够,”陆星衍肯定地说,“只要见到你就够。”
沈清辞笑了,然后继续:“三月到四月,你继续在哈佛完成研究收尾,我可以灵活安排——如果需要,我可以回波士顿陪你最后一个月。五月,我们一起回来,结束访问期。”
他看着整个时间线:“总共八个月,真正分开的时间最多两个月,而且中间有至少四次见面。比八年前好太多了。”
确实好太多了。八年前是毫无准备的突然分离,是长达八年的失联。现在是精心规划的短暂分离,是随时可以联络、可以见面的状态。
“还有沟通计划,”陆星衍说,“日常怎么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