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的错觉吗？”秦青不安地抚摸枪身的花纹，虚心请教身边的林仿时，“我怎么感觉……那些怪物好像，越来越潦草了……？”

林仿时顺着他的话扫了一眼。

不。很可惜秦青并没有小小年纪患上眼花的毛病。

怪物的存在好像变得不稳定了。

尚且完整的怪物身上突然冒出重影，但等到仔细看过去，又恢复原状，令人恍惚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被打碎分裂出的新怪物就更离谱了，他们很多并不如之前的怪物那样完整，更多像是简单拼凑出的嵌合体，就比如，在一头狮子的脑门上蓦地冒出了一截人手。

没有逻辑，没有构造，就像精神错乱的人在纸上落下的随手涂鸦。

而且这种状态也只是短暂过渡。

因为下一秒，连狮子的外形都无法维持，怪物的轮廓在瞬间溃散，剩下的东西根本算不得生物，它们的姿态在瞬息万变：时而觉得是某种庞大的怪兽，时而又像是浅薄的幢幢鬼影，似乎在被挑剔鄙夷的目光审视，又在下一秒听到不知男声女声的窃窃私语。

——能力在失控。

林仿时立即朝发动能力的持名者看去。

那人的周围尤其群魔乱舞，活似一场地狱绘卷，但他头也不抬，似乎已完全沉浸到自己的世界里了。

“喂……”林仿时斜睨一眼，只见秦青强行稳住声音，手指发颤指向不远处，“是不是情况有点不妙……？”

那些形态不稳定的东西在自主扩散。

变换还在持续，那些东西的外表覆盖上一层杂糅的色彩，活像被打翻的调色盘，各异色彩艰难地混杂在一起，最终融化成一个个形状模糊、黯淡无光的泥团，在地面上蠕动，

那些鬼东西所过之处，地面同样变得灰蒙蒙，那是一种令人生理性不悦的混合物，像目睹一滩汨汨流出的血，一团熊熊燃烧的火，或者一片无底的深渊。

威胁在悄无声息地滋长，默默吞掉周围所有正常的东西。

这一无声的侵蚀让人不由得感到害怕。

之前这位玩家创造出的怪物总能找到点什么东西的影子，西方怪物图鉴，丧尸围城或者血尸，又或者什么狂蟒之灾食肉虫，大概是为了丰富自身对恐惧的具现化，又加强造物的破坏力，基本上都从一些恐怖片中获得灵感。

但这次不同。

这次的造物甚至没有实体，貌似人畜无害，但只是远远观望，就连林仿时都想后撤半步。

硬要形容，只能让人感觉是恐惧本身。

“是有点不妙。”林仿时喃喃了一句，搭上秦青的肩，“好了，小宝宝你退下吧。你没有应对大坏人的经验。你要是受伤了，程墨得和我生气一天呢。”

“一天？听上去我显得好廉价，”秦青朝他翻了个白眼，“还有，我怎么不会应付坏人，我面前就有个一天24小时有25小时在琢磨坏事的人。”

林仿时的注意力还在这些冒出来的东西上，他漫不经心地应付道：“怎么说话的，我能做的最坏的事情也不过就是有小狗冲我愤怒地汪汪叫时，我去撸一把狗头激怒它了。”

说完，他摸了摸秦青的头。

又被秦青抬手打掉。

他们俩不约而同看向还深陷于敌方包围网的程墨。

原本还在围攻程墨的怪物们陆续化作这些没有形体的造物，这次它们没有了攻击的意识，程墨在它们的感知里和周围的一根草一朵花没有差别，它们唯一还在运作的行为便是扩张——这些恐惧造物默默吞噬所能触碰到的一切，直到周围都染上相同的晦暗。

好在程墨对于危险一直有一种过于精妙的直觉。

他几乎是在看见那些鬼东西的瞬间就感到不妙，谨慎地找出了一条保证安全的撤退路线，并在没有惊动任何东西的情况下，迅速脱离这诡异的包围网。

没有人察觉，除了同样在摸索离开方式的奚厌。

程墨面无表情地看向不远处的男人。

对方查阅了一下腕带上的讯息，发出一声毫不客气的嘲笑，才和程墨对视。为表示休战，他甚至主动收起弯刀，一摊手表示：“新工作，我得走了。”

程墨冷声质问：“你以为我们之间是什么友好的交流会吗？”

奚厌耸耸肩：“别这么说，我也舍不得离开。毕竟是队长命令，我也不想因为抗命，导致离开副本后被迫裸奔。”

他环顾一圈，咧开嘴，露出鬣狗一样白得发亮的利齿：“更何况，这里的情况会越来越不妙的，我可没有找死的癖好。”

——他知道楼戍身上发生了什么。

程墨盯着他。

对于队友这明显的异常，奚厌干脆地选择了置之不理。他一脚踩碎地块，将石头踢向周围那些泥团一样的造物，它们受惊般变换了一下形态，随即便加快速度，朝两人所在的方向涌来，凄厉的叫声灌入程墨耳中，等到他回过神来，奚厌已经消失在视野里。

他是赶去支援方知乐，那里有唐绯和波鲁克斯，必须要阻止——

程墨刚迈出步子，就被蠕动在他脚边的东西制止了。

它们像水渍一样浸润开，黏腻的色彩漂浮在淤泥般的黑影上，程墨稍微分神片刻，就在那团东西表面看到了不少令人作呕的意象，似乎这诡异的东西能反射出内心害怕的事物——恐惧的造物——但这并不是程墨停下的原因。

他猛地朝楼戍望去。

即使是S级玩家，能力达到这种程度也是很危险的状态，少年的精神正处于一个岌岌可危的崩溃边缘。

以楼戍为中心，这些鬼东西正在源源不断地冒出来，隔着重重虚影，能看到一个缩成一团的人形陷在其中。

恐惧的造物正一点点爬上楼戍的身体，四处点染一片片昏沉扭曲的色彩，几乎难以分清那里蜷缩的究竟是个人，还是只是一团泥团。这些东西看似在保护着它们的创造者，但也同样贪婪地依附在他身上，像是在汲取他那点微不足道的生命力。

程墨犹豫了。

“你应该知道他不会死的吧？”秦青不客气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这些东西都是他自己搞出来的，最多也就是他自食其果。”

程墨侧头，不赞同地看向特地跑到危险地区的秦青。

但秦青一身反骨，热衷于和大家长作对，鼻孔朝天对准程墨，没打算自我检讨。

程墨放弃了说教，转而提起正事：“任由他的能力这样失控，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意外。”

秦青乐了：“你现在还会给自己的多管闲事找点正经借口了？”

程墨无语，莫名觉得最近秦青说话的口气有点像唐绯。

“他不会有大问题的，”见没有外人在场，林仿时卸下面具，啧啧称奇地四处张望，所有痕迹都在展示越来越夸张的能力暴走，“最多能力枯竭到死亡被赶出副本，可能再造成一点退出副本都不可修复的症状，比如精神衰竭、妄想症状加剧什么的。”

“……你这么说，觉得程墨还会放任吗？”

林仿时摆弄面具：“我不这么说，你觉得他就会放任吗？”

两人看向程墨，齐齐地叹了口气。

“……”程墨选择无视他们这种古怪的默契，“我倒是不知道我长了一张让人叹气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