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他说。
二娃也站起来,跟在他后头。
两人一前一后,往山下走。
林石昏迷了三天三夜。
迷糊中,他听见有人在唱歌。
唱的是《游击队之歌》,唱得荒腔走板,调子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可那声音他认得,是二娃的。二娃坐在床边,一遍一遍地唱,唱得嗓子都哑了,还在唱。
“我们都是神枪手,每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
他听见有人说话。
是老赵的声音。
“这孩子,命硬。”老赵说,“伤成那样还能爬回来,命硬得很。”
他听见有人在哭。
哭得很轻,呜呜咽咽的,不知道是谁。
他想起上海那个雨夜。
教堂里的圣母像。圣母低着头,看着他,不知道是慈悲还是冷漠。
沈疏夜的脸。那张脸苍白,眼眶凹进去,眼睛里有红血丝。那张脸凑得很近,近到他能看见那人的睫毛,一根一根的,湿了,挂着水珠。
那个吻很轻,带着雨水的凉意,和血的味道。铁锈一样的腥甜,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血。
他想睁开眼睛。
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怎么也睁不开。
他又沉下去。
梦见馄饨摊前的沈疏夜。
叼着烟,眯着眼看他。
那眼睛烟灰色的,懒洋洋的,可深处有一点光。
他听见那个人说:“傻子。”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你等我。”
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有风吹过,呜呜的,像哭。
林石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天早晨。
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细细的几缕,照在他脸上。那光是暖的,软软的,像母亲的手在摸他的脸。他动了动手指,疼——左臂缠着绷带,吊在脖子上。绷带是白的,洗过很多遍,发黄了,边角磨出了毛边,可还是白的,干净得很。
他眨了眨眼,眼前先是一片模糊,像隔着一层雾。雾慢慢散了,露出木头搭的屋顶,几根梁横在那儿,梁上挂着干辣椒和腊肉。辣椒红了,一串一串的,像鞭炮。腊肉黄了,油汪汪的,在阳光里泛着光。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收回来。
一张脸凑过来。
二娃的脸。
那张脸笑成一朵花,眼睛眯成两条缝,嘴咧得大大的,露出那两颗豁了的门牙。门牙中间空着一道缝,笑起来漏风,呼哧呼哧的。
“林□□!”他喊,声音大得能把屋顶掀翻,“你醒啦!”
林石看着他,愣了一会儿。他想说话,嗓子干得冒烟,嘴唇黏在一起。他动了动嘴,发出一点嘶嘶的声音。
二娃赶紧端过一碗水来。碗是粗瓷的,豁了口,碗底有茶垢。水是凉的,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胃里,舒服得很。他喝了两口,推开碗,靠在床头。
他看着二娃。
“二娃。”
“哎!”
“你唱的歌真难听。”
二娃愣了一下。那张笑脸僵在那儿,眼睛还眯着,嘴还咧着,可那笑凝固了,像冻住的猪油。他眨眨眼,又眨眨眼。
然后他挠挠头,嘿嘿笑了。
“俺娘说了,”他说,“唱歌不在调上,在心上。心里有,调不准也行。”
林石看着他——看着那张憨憨的脸,看着那两颗豁了的门牙,看着他眼睛里那点亮光。那光很亮,亮得像点了灯。他忽然笑了。一笑,伤口跟着疼,疼得他龇牙咧嘴。
二娃也跟着笑,笑得更憨了。
老赵从外头进来。他掀开门帘,大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林石。那张国字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里有一点光。
“行,”他说,“命硬。”
他顿了顿,嘴角动了动,像要笑,又忍住了。
“三天三夜,我们都准备给你挖坑了。”
林石想坐起来,老赵一把按住他,手很重,压得他肩膀一沉。
“别动,”老赵说,“养着。”
林石躺回去,看着老赵。
“仗打完了?”
“打完了。”
“鬼子退了?”
“退了。”
老赵拖过那把缺了腿的椅子,坐下。椅子咯吱咯吱响,像要散架。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是劣质的,呛得很,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阳光里转了个圈,散了。
“死了二十三个,”他说,“伤了三十一个。三中队几乎打光了。”
林石没说话。他看着屋顶。屋顶上的干辣椒红红的,腊肉黄黄的,在阳光里很安静。
老赵又吸了一口烟。
“你那个老乡,”他说,“老刘,埋在山坡上了。坟头朝东,对着他老家的方向。”
林石点点头。他想起那双眼睛。老刘的眼睛,浑浊了,灰了,看着天。他伸手合上的时候,眼皮很凉,很硬。
沉默了一会儿。
林石忽然问:“我杀的那个鬼子……埋了吗?”
老赵愣了一下。他看了林石一眼,那眼神有点奇怪。然后他点点头。
“埋了。”
林石又点点头。他想起另一双眼睛。那个鬼子的眼睛,年轻的,黑黑的,看着他,好像在问为什么。
他闭上眼睛。
眼角有一滴泪,悄悄滑下来。那泪很热,滑过太阳穴,滑进头发里,不见了。
他没擦。
就那么躺着,让那滴泪滑下去。
老赵站起来,拍拍他的肩。那只手很重,拍得他肩膀一沉。
“好好养着。”老赵说。
他走了。门帘落下,晃了几晃,停了。
屋里只剩下林石一个人。
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没睁眼,就那么躺着。
养伤的日子里,林石每天听二娃唱歌。
二娃喜欢唱歌。
不是一般的喜欢,是着了魔的喜欢。只要嘴闲着,他就唱。干活唱,走路唱,吃饭唱,连上厕所都唱。唱得荒腔走板,唱得五音不全,唱得能把狼招来。
可他不在乎。
他说:“唱歌高兴。高兴就得唱。”
林石躺在床上,听他唱。
二娃唱完了,看着他,一脸无辜。
“林□□,你笑啥?俺唱得不好?”
林石捂着伤口,喘着气说:“好,好得很。”
二娃挠挠头。
“俺娘说了,”他一本正经地说,“唱歌不在调上,在心上。心里有,调不准也行。”
林石愣了一下。
他看着二娃,看着那张憨憨的脸,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
心里有,调不准也行。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抽烟的样子,眯着眼,嘴角叼着烟,烟雾从鼻孔里漫出来。那个人说话的样子,懒洋洋的,吊儿郎当的,可眼睛里总有光。那个人坐在馄饨摊前,埋头吃馄饨,吃得认真,吃得香。
那个人说:“我想知道,你信的那些东西,是不是真的值得。”
他低下头。
摸了摸枕头底下。
铁盒子还在那儿,冰凉的,硌手。
那天夜里,林石把铁盒子拿出来。
油灯点着,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屋里照得半明半暗。他坐在床上,把铁盒子放在膝盖上,打开。
里头满满一盒子信。
树叶上的,竹片上的,皱巴巴的纸上的。叠得整整齐齐,摞得满满当当。
他拿起一封,打开。
树叶上的字,被虫子咬了几个洞。字还在,洞在旁边,像开了一扇小窗。
“今天学会了埋地雷。老赵说,埋地雷要深,太浅了一踩就炸自己。我想起你,你要是看见,肯定说‘傻子,埋那么浅’。”
他看完,笑了一下。
又拿起一封。
竹片上的字,刻得深,一笔一划,像刻在石头上。
“今天教战士们唱《游击队之歌》。他们唱得真难听,可唱得真响。我想起你,你抽烟的时候,会不会也哼两句?”
他看完,眼眶红了一下。
又拿起一封。
皱巴巴的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字。
“今天下雨了。山里的雨真大,打得屋顶砰砰响。我想起上海那个雨夜,想起那个教堂。你……还好吗?”
他看着那几个字,“还好吗”。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放回去,又拿起一封。
一封一封,看下去。
看一封,笑一下。再看一封,眼眶红一下。再看一封,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二娃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
他趴在床边,伸着脖子往里看,眼睛瞪得溜圆。
“林□□,”他问,“你看啥呢?”
林石把盒子盖上。
“信。”
“谁写的?”
林石沉默了一下。
“我自己。”
二娃眨眨眼。
“写给谁的?”
林石没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个铁盒子,看着盒盖上那几个字。那几个字是他自己刻的,用小刀一笔一划刻上去的:“等我回去,给你看。”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
“写给一个……很重要的人。”
二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歪着头想了想,忽然说:
“俺也给俺娘写信。”
林石看着他。
二娃说:“等打完仗,回去念给她听。她不认字,可俺念给她听,她就能听懂。”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点了灯。
林石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点亮光。
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到时候,我教你认更多的字,你写一封最长的信。”
二娃咧嘴笑了,露出那两颗豁了的门牙。
“那俺现在就开始学!”
他从床边摸出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起来。划的是“娘”字,一笔一划,歪歪扭扭的,可认真得很。
林石看着他那认真的样子,又笑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
夜风凉凉的,带着竹叶的气息。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差点灭。林石用手护住,等风过去,才松开。
他把信一封一封收好,放回铁盒子里。盖上盖子,把盒子放回枕头底下。
然后他躺下去。
看着屋顶。
屋顶上的干辣椒和腊肉在黑暗里看不见,只看见几根梁的影子,模模糊糊的。
他闭上眼睛。
在心里说:
沈疏夜,你还好吗?
我写了这么多信,一封也没寄出去。
等我回去,给你看。
他想着想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弯成一个笑。
那笑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波纹。
然后他睡着了。
窗外的风还在吹,竹叶哗啦啦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