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先生,您是个聪明人。我也不瞒您。我们要找的不是普通的文物。”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
“我们找的是‘龙脉’。”
龙脉。
沈疏夜听说过这东西。风水上的说法,说是大地的气脉,藏风聚水,能出帝王。可那是迷信,是老百姓编出来的瞎话。
影佐祯昭继续说:“不是地下的龙脉。是文化上的龙脉。中国人相信,他们的文化有一条‘脉’,从古至今,一脉相承。这些地方,就是这条脉的节点。找到了这些节点,然后……”
他没说下去。
可他的眼睛说了。
沈疏夜看着他,看着那双冷光闪闪的眼睛。
他忽然明白了。
这帮东洋人,不是要抢东西。他们是要挖根。
挖断了根,树就死了。挖断了根,人就散了。
他心里涌上来一股东西。那东西很冷,又很热,说不清是什么。
可他脸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表情。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龙井,今年的新茶,香气清冽。他咂摸咂摸滋味,慢悠悠地说:“价钱呢?”
影佐祯昭笑了。
沈疏夜开始给东洋人“工作”。
他带着日本专家跑遍江南各地。山田是搞考古的,戴着厚厚的眼镜,走路像踩蚂蚁,看见一块破瓦片都要捧在手里端详半天,嘴里“斯国一斯国一”地念叨。渡边是搞民俗的,瘦高个儿,说话慢条斯理,爱记笔记,看见一个老太太在门口纳鞋底,愣是蹲在旁边看了半个时辰,掏出本子记个不停,把老太太吓得差点拿鞋底抽他。还有几个年轻人,打杂的、翻译的、跑腿的,一帮人浩浩荡荡,走到哪儿,哪儿就鸡飞狗跳。
山田围着明孝陵的石人石马转了好几圈,又摸又敲,在本子上记个不停。渡边拿着相机,咔嚓咔嚓拍个没完,拍完还凑上去量尺寸,拿尺子在石马腿上比划来比划去。
东洋人让和尚敲钟,和尚敲了,敲得慢,一下一下,像在超度亡灵。渡边在旁边记:寺庙,佛教,中国文化的重要节点。
秦桧的跪像在岳王庙,让人吐了一脸唾沫,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山田蹲下来看,看了半天,在本子上写:奸臣,中国人的道德观念,忠与奸的对立。
每到一处,沈疏夜就“认真”勘察、记录、绘图。他看古墓,看祠堂,看庙宇,看书院,看一切有可能藏着“文化根脉”的地方。他看得仔细,记得认真。山田问他怎么看出来的,他就胡诌一通——什么风水、什么龙脉、什么千年传承,把山田唬得一愣一愣的,连连点头,在本子上记个不停。
东洋人很满意。他们给他发钱,一沓一沓的,用信封装着。给他配车,黑色的福特,擦得锃亮。给他最好的烟,东洋烟,叫“旭日”,烟盒上印着红彤彤的太阳,看着挺喜庆,抽起来却寡淡无味,跟抽纸卷的似的。
没人知道,他真正的任务是什么。
每周三的晚上,他去那个馄饨摊。
老山东的摊子还在法租界边上的一条弄堂里。弄堂窄,两边是石库门房子,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摊子摆在拐角处,几张矮桌,几条条凳,炉子上的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出老远。
老山东更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更驼了,可那双手还是那么稳,下馄饨的时候,一下一个,准得很。
沈疏夜每次去,都要一碗馄饨。吃完,从烟盒里抽出一张纸条,压在碗底。纸条叠成小方块,跟烟盒里抽出来的锡纸差不多大。
老山东收碗的时候,把纸条收走,顺手塞进围裙的口袋里。然后继续洗碗,继续下馄饨,继续招呼客人,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纸条上写的是东洋人的动向。他们去了哪里,查了什么,发现了什么,下一步要去哪里。有时候情报多,一张纸条写不下,他就写两张、三张。有一回他写了五张,叠起来厚厚一摞,压在碗底的时候,碗都放不平了。
老山东收碗的时候,手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担忧,有敬佩,还有一点别的什么——沈疏夜说不清,但他记住了。
纸条最后到了谁手里,沈疏夜不知道。他只知道,每次他来的时候,老山东都会点点头。那点头很轻,外人根本看不出来,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在说:收到了,放心。
他不属于任何一边。
但他知道,有些事,不能让东洋人做成。
从绍兴勘察回来那天,沈疏夜又去了那个馄饨摊。
这回他带的纸条特别厚,写的是东洋人下一步要去的地方——天一阁。那是宁波的藏书楼,几百年的老房子,里头藏着无数珍本古籍。山田说那是“中国文化的宝库”,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放光,跟猫见了鱼似的。
他先吃了一碗馄饨。吃得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吃完,他掏出烟,点了一根。抽完,把烟盒往桌上一放,站起来就走。
老山东收碗的时候,顺手把烟盒收走了。
沈疏夜走出弄堂,站在路口,点了根新烟。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有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一闪一闪。
他想起那个傻子。
那个傻子现在在哪儿?在干什么?有没有想他?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很想告诉他,这里发生的事。东洋人要挖中国的根,他正在查,正在记,正在把消息送出去。他不是为了谁,只是觉得,这事儿不能让东洋人做成。
他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在夜风里散了。
他轻声说:“傻子,你在哪儿?”
没人回答。只有风吹过电线杆,呜呜响。
把烟掐灭,弹进黑暗里。
转身,走进夜色。
沈疏夜没有回公寓。他去了那个废弃的教堂。
教堂在法租界边上,一条偏僻的弄堂尽头。门是破的,窗户是漏的,屋顶上开了几个天窗,下雨的时候里头跟水帘洞似的。没人管,也没人来。流浪猫在里头做窝,野狗在外头撒尿,偶尔有几个流浪汉进来躲雨,天亮就走。
沈疏夜第一次来这儿,是逃命的时候。那天夜里他被76号的人追,跑了一夜,最后躲进了这个教堂。他在圣母像下躺了一夜,第二天醒来,忽然发现这地方挺好——没人来,没人管,像一座孤岛。
后来他就常来了。
有时候深夜来,点上蜡烛,一个人坐着。有时候白天来,靠在墙上,看阳光从破窗户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像金色的帘子。有时候什么事都不做,就躺着,看屋顶上的裂缝,数裂缝里长出来的杂草。
教堂里很安静。风从破窗户里吹进来,掀动他的衣角。圣母像静静地立着,慈眉善目。
“耶稣,”他说,“你帮我看着点那个傻子。他写字丑,但人不错。”
圣母像不会回答。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身后,蜡烛还亮着,火苗一跳一跳的,像一颗不安分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