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杭州的路不远,但不好走。
从会稽山下来,往北走,过了钱塘江就是杭州。要是平时,走个两天就到了。可现在不是平时。
日本人到处设卡。官道上,五里一个岗哨,十里一个检查站。每个路口都有日本兵站着,端着枪,盯着每一个过路的人。查良民证,查行李,查脸。看谁不顺眼,就拉到一边,搜身,盘问,打。
沈疏夜和林清辞化装成走亲戚的。沈疏夜穿了件灰布长衫,戴了顶旧毡帽,脸上抹了点锅底灰,看着像个跑小买卖的。林清辞换了身短打,背着个包袱,里头装着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包干粮。
他们不走官道,走小路。穿村庄,过田野,翻山岭。白天躲着人,夜里赶路。饿了啃干粮,渴了喝溪水,困了找个草垛一躺。
走了五天,才到杭州。
杭州城变了样。
沈疏夜上一次来杭州,是二十多年前。那时候西湖边上还是热热闹闹的,游人来来往往,画舫在湖上漂,茶馆里坐满了人。断桥上有人拍照,雷峰塔下有卖糖人的。春天的时候,苏堤上桃红柳绿,风吹过来,花瓣飘飘洒洒,落在人肩上,落在湖面上,落在那些笑着的脸上。
现在没了。
西湖边上的房子塌了不少,有的被炮轰过,只剩半堵墙。有的被烧过,焦黑的木头戳在那儿,像一根根烧火棍。苏堤上的桃树柳树,死的死,砍的砍,剩下几棵光秃秃的,枝丫虬曲,像老人的手指。雷峰塔还在,但破破烂烂的,塔身上全是弹孔,像长了一身的疤。
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也是低着头,匆匆走过。没人说话,没人笑,没人看风景。只有日本兵,一队一队地走过,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咔咔响。那声音硬得很,冷得很,像钉子往人心里钉。
沈疏夜看着这一切,没说话。
他站在西湖边上,看着那片灰蒙蒙的水。水里映着天,天也是灰蒙蒙的。没有画舫,没有游人,没有笑声。只有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腥味。
林清辞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两人就那么站着,看了很久。
然后沈疏夜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走吧。”他说。
林清辞点点头。
两人转身,离开西湖,往城里走。找了一家小客栈,住下来。等着天黑。
天黑了。
月亮还没升起来,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街上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呜呜响,像有人在哭。
沈疏夜和林清辞摸黑出了客栈,往栖霞岭走。
岳王庙在栖霞岭下,离西湖不远。走了一个时辰,到了。他们躲在庙外的树林里,看着里面的动静。
庙里灯火通明。
正殿的门大开着,里面点着无数根蜡烛,亮得跟白天一样。几个穿白色袍子的人,正围着一个祭坛,嘴里念念有词。念的是日本话,叽里呱啦的,听不懂,但那腔调,那种特有的生硬和刺耳,一听就知道是神道教的神官。
祭坛上摆着各种东西。有香炉,有烛台,有牌位,有叫不出名字的法器。还有一堆符纸,黄的白的一沓一沓,摞在那儿。最上头供着一把刀,刀身弯弯的,刀柄上缠着白色的丝带,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日本兵进进出出。有的抬东西,有的站岗,有的来回巡逻。枪都上了刺刀,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
沈疏夜盯着那些神官,看了好一会儿。
林清辞问:“他们在干什么?”
沈疏夜说:“神道教仪式。准备‘净化’。”
“什么叫净化?”
“就是把中国的神赶走,请他们的神来住。”沈疏夜顿了顿,“说白了,就是抢庙。抢完了,这地方就不是中国的了,是他们日本的了。”
林清辞看着那些神官,看着那些白色袍子,看着那把弯刀。他忽然想起岳王庙里供着的人。岳飞,岳武穆,精忠报国的大英雄。当年金兵打进来,他带着岳家军,打得金兵屁滚尿流。后来被奸臣害死,死在风波亭。死了几百年,还被中国人当神供着。
现在日本人要把他赶走。
他问:“怎么阻止?”
沈疏夜想了想,说:“得进去。”
“怎么进?”
沈疏夜看着那些神官,又看看那些日本兵。看着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贼,像黄鼠狼看见鸡。
“我有办法。”
第二天一早,沈疏夜进了岳王庙。
不是从正门进的,是从后墙翻进去的。他穿着那件灰布长衫,猫着腰,在庙里转了一圈。转着转着,在偏殿里看见一个人。
那是个老道士。
七十多了,头发全白,稀稀拉拉的,在头顶上挽了个髻。穿着一件破旧的道袍,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坐在蒲团上,对着神像发呆。那神像是谁,沈疏夜不认识,但看着挺慈祥的,笑眯眯的。
老道士听见动静,转过头来。那双眼睛浑浊得很,像蒙了一层雾。他盯着沈疏夜,盯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你是谁?”
沈疏夜走过去,蹲在他跟前。
“道长,”他说,“我是来帮忙的。”
老道士眨眨眼:“帮忙?帮什么忙?”
沈疏夜指了指正殿的方向。
“日本人要糟蹋岳王爷。您愿意帮忙吗?”
老道士愣了愣。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有点涩,有点苦,还有点无奈。他抬起那只枯瘦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腿。
“帮忙?”他说,“老道我连站都站不稳,能帮什么忙?”
沈疏夜看了看他的腿。那两条腿细得像麻秆,缩在道袍里,一动不动的。他看着那两条腿,又看看老道士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那双浑浊的老眼。
他忽然问:“您在这庙里多少年了?”
老道士想了想:“记不清了。三十多年?四十多年?打小就在这儿,师傅收的徒弟。”
“那您愿意看着日本人把它糟蹋了?”
老道士没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两条动不了的腿,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疏夜。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要老道我做什么?”
沈疏夜笑了。
“借我一身道袍。”
当天下午,沈疏夜穿着道袍,大摇大摆走进岳王庙正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