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还要再劝,春十三却已转过身,抬脚就要往那张财主家的方向溜达。
谁知这一转身,日头正好偏过树梢,一道温润流光恰恰好晃过他的眼角。
那是萧清辞腰间的一块玉牌。
羊脂白玉,润如凝脂,上头没雕什么繁复的花鸟鱼虫,只刻着古朴的云雷纹。
乖乖,这是汉八刀的老物件儿,辟邪镇煞的宝贝啊!
春十三脚底下的步子立马就迈不动了,身子一拧,又转了回来,呲着一对小虎牙笑:“哎呀,不过话说回来,助人为乐乃快乐之本。这位公子既然诚心相邀,我要是再推辞,岂不是显得太不近人情?去,必须去!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阿九被他这变脸的绝活儿惊得一愣一愣,下意识去看自家侯爷。
萧清辞神色淡淡,仿佛早料到这市井泼皮是个什么德行。
“不过嘛——”春十三眼珠子骨碌一转,指了指张财主家那朱漆大门,“在那之前,我得先去瞧个热闹。那张家老儿不听劝,今儿晚上怕是有大戏要唱。”
说罢,也不管萧清辞同不同意,像只猴儿似的,三两下便窜进了路旁的人群里,没影了。
入夜,月黑风高,是个杀人放火……不,是个起尸的好时候。
张府后院早乱成了一锅粥。
张小姐未嫁而亡,又怀着几个月的身孕,按照乡里的老规矩,这是极大的丑事,入不得祖坟,甚至停灵都不能久停。
张财主为了遮掩家丑,心一横,命几个心腹家丁趁着夜色,抬着那口薄皮棺材,就要往后山的乱葬岗送。
春十三蹲在张府后墙的一棵老槐树上,手里抓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摇头叹气。
“啧啧,真是作死拦不住。这会儿是丑时三刻,阴气最重,那丫头又是一尸两命的横死,怨气冲天。这时候下葬,那是嫌全村人命太长。”
话虽这么说,可当那送葬的队伍歪歪斜斜出了后门,往乱葬岗去的时候,春十三还是拍拍屁股跳下树跟了上去。
萧清辞打远处看着那道翠绿色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摩挲了一下指间的玉扳指,随后缓步跟上。
乱葬岗上,野狗呜咽,磷火幽亮。
几个家丁哆哆嗦嗦地挖了个浅坑,刚够把棺材放下去。
“快!快点埋了!”管家催促着,声音都在发颤。
几把铁锹刚铲了土扬下去,忽听得那棺材里传出“格拉”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在下头挠木板,指甲刮擦着粗糙的木纹,听得人后背发凉。
几个家丁动作一僵,面面相觑:“管家……您、您听见没?”
“听个屁!那是风声!快埋!”管家色厉内荏地吼道。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巨响,那尚未钉死的棺材盖竟直直飞起三尺高,在空中打了个转,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妈呀——!”
众人吓得魂飞魄散,扔了铁锹就要跑。
只见那棺材里,原本躺得直挺挺的张小姐,竟忽然立了起来!
此时的她早已没了生前的娇俏模样,一张脸惨白如纸,两颊却诡异地凹陷下去,嘴唇乌紫,嘴角咧到了耳根。最骇人的是那双眼,只有眼白没有黑仁,死死盯着面前的活人。她双手平举,指甲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寒光,足足长了三寸有余。
“诈……诈尸啦!”
跑得最慢的一个家丁腿一软跌坐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那女尸已如鬼魅般扑了上来,枯瘦的双手狠狠掐住了他的脖子。
“咔嚓”一声,那是喉骨碎裂的声响。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女尸一脸。尝到了血腥味,那女尸眼中的凶光更甚,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呼哧”声,丢下那具软绵绵的尸体,转身又扑向另一个吓傻了的仆人。
眼看又要多一条人命,斜刺里突然飞出一颗石子,“啪”地打在女尸的后脑勺上。
女尸动作一顿,僵硬地转过脖子。
“哎哟,真是造孽。”
春十三站在一块墓碑上,夜风吹得他那身翠绿袍子猎猎作响。
他一脸肉痛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头,那里刚被他自己咬破了一个口子,鲜血正往外冒。
“这可是童子血,金贵着呢,便宜你这丫头了。”
他嘴里抱怨着,脚下却是一点不含糊。身形如燕子抄水般掠下,在半空中右手并指如剑,沾着指尖鲜血,在那虚空中飞快地画了一道符。
“定!”
随着他一声轻喝,那血符竟在夜色中凝而不散,化作一道金红色的流光,直直拍在了女尸的脑门上。
原本凶神恶煞的女尸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身子一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再也不动了。
剩下的几个家丁早已吓得尿了裤子,瘫在地上抖若筛糠。
春十三落地,从怀里掏出块破布,上前几步将女尸的脸盖住,嘴里念念有词:“尘归尘,土归土,下辈子投胎看清楚,别再遇见这种爹了。”
不远处的树影下,萧清辞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看着那个在尸体旁嘀嘀咕咕、毫无正形的青年,他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涟漪。
有点意思。
没想到这个小滑头,还真有几分捉鬼降妖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