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风向变起来,比那六月的天还要快。
前一日定远侯府门前的车辙印还积水成洼,今日便已门可罗雀。
圣上的雷霆之怒降得毫无预兆,却又在情理之中。
皇后娘娘失足落水而死。
未出丧期的定远侯却把动静闹到了青楼里去,这是拿着天家的体面当什么呢?
转眼言官们的折子雪片似地压在龙案上。
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正堂回荡:“萧清辞着即停职反省,手里所有卷宗案牍即刻移交大理寺。”
送走了太监,紧接着跨进门槛的,便是大理寺少卿魏承泽。
这位魏大人今日穿得格外体面,一身绯色盘领右衽官袍,胸前的鹭鸶补子绣工精湛。
他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眼温润,嘴角常年挂着三分笑意,进门拱了拱手,魏承泽语气谦和得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下官也是奉旨行事,还请侯爷将堪合与卷宗交接一下。”
萧清辞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茶盏,眼皮都没抬,用下巴指了指案上的红漆托盘:“都在那儿,自己拿。”
魏承泽也不恼,笑吟吟地让人收了东西,目光在屋内转了一圈,落在翘着二郎腿坐在窗边嗑瓜子的春十三身上。
“这位想必就是那个……在醉春楼里大显身手的道长吧?”
魏承泽走上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春十三。
“听说侯爷为了这位道长不惜一掷千金,甚至还在那种腌臜地界动了武。这会儿看来,道长果然是容貌出众……骨骼清奇啊。”
春十三吐出一片瓜子皮,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大人过奖。贫道也就是混口饭吃,可不像大人您,吃的是朝廷皇粮饭,操的是天下百姓心,这会儿还要伸着脖子关心侯爷的事儿,也不怕累着。”
魏承泽眼角抽了抽,皮笑肉不笑地道:“道长真会说笑,那下官就不下耽误侯爷‘闭门思过’了。”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萧清辞一眼,拂袖而去。
背影透着一股子小人得志的欢快,连那绯色官袍都在风中得瑟。
待人走远,春十三嗤笑一声:“这人属黄鼠狼的吧?看看那个贼眉鼠眼的臭德性。”
萧清辞哼了一声,将手中的茶盏搁在桌上。
“一个小人而已,着急向皇上表功罢了。”萧清辞顿了顿,嘴角微勾,“何况他拿得走卷宗,也照样查不出真相。”
春十三呲着牙就乐了,萧清辞心眼儿这么多,能把真卷宗给人吗?
那个姓魏的当真屁颠颠地拿着那些卷宗上当线索查案 ,怕是查到下辈子也查不出任何有用的东西来。
“那接下来,侯爷打算怎么办?”
“自然是接着查。”
“咦,侯爷这是打算抗旨不遵,私下查访了?”春十三挑了挑眉,身子往后一仰,“这可是掉脑袋的买卖。贫道我是个惜命的人,而且……没钱我可不干。”
萧清辞转脸看他:“你想要多少?”
“那得看侯爷这活儿有多险了。”春十三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再加上之前欠的账,还有这回的精神损失费,我至少得要……”
话没说完,一件东西带着风声朝他飞来。
春十三眼疾手快,一把接住,是把沉甸甸的黄铜钥匙。
“这是本侯私库的钥匙。里面有现银三万两,古董字画若干。只要你能把这案子查到底,这些都是你的。”
春十三手一抖,差点没拿稳。他咽了口唾沫,桃花眼瞬间亮得吓人:“侯爷,您这是……不过了?”
“只要能查清姑母的真正死因,区区身外之物,何足挂齿。”萧清辞转过身,背对着春十三,脊背挺得笔直,“走。”
“去哪?”
“赌场。”
……
若是说京城的中心是富丽堂皇的锦绣堆,那这城角边的“千金坊”,便是流脓生疮的烂肉坑。
这里三教九流混杂,空气里弥漫着汗臭、酒气和廉价脂粉的味道,骰子撞击碗壁的脆响与赌徒歇斯底里的叫骂声交织在一起,震得人耳膜生疼。
萧清辞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布直裰,头上戴了顶旧网巾,混在这人群之中,哪怕瘸着一条腿,腰也照样挺得笔直。
“侯爷,您稍微收敛点成吗?”春十三一边拨开挡路的醉汉,一边压低声音道,“您这背挺得跟旗杆似的,生怕别人不知道您是来微服私访的?”
说着,他伸手在萧清辞背上拍了一把,又顺手把他那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揉乱了几分:“稍微颓废点,眼神迷离些,像那种输光了家产准备卖老婆的败家子一样。”
萧清辞强忍着把这只爪子剁下来的冲动,僵硬地压了压背,小声说了句:“分开打听!”拄着拐杖往赌场的另一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