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脚步声,林婉卿并未惊慌起身,而是从容地落下手中黑子。
这才缓缓抬起头来,那是一张极为端正,却略有些清冷的脸,丝毫算不上明媚惊艳。
“定远侯大驾光临,小女子有失远迎。”林婉卿站起身,微微福了一福。
萧清辞拱手还礼:“林小姐客气。清辞今日贸然造访,唐突了。”
林婉卿轻笑了一声:“侯爷是被我爹硬架着来的,又非本心,何来唐突之说?侯爷请坐。”
这开场白倒是让萧清辞微微一怔。
他依言坐下,目光落在面前那盘棋局上。
黑白厮杀正酣,黑子看似被围困,实则暗藏杀机,已成反包围之势。
“侯爷觉得这局棋如何?”林婉卿挥退了左右伺候的丫鬟,亲自执壶,给萧清辞倒了一杯茶。
“黑子置之死地而后生,好棋。”萧清辞道。
“置之死地而后生,那是兵行险着。”林婉卿放下茶壶,目光直视萧清辞,“若是有的选,谁愿意走这一步?侯爷如今的处境,不也正是这盘中黑子么?”
萧清辞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止不住抬眼看她:“林小姐此话何意?”
林婉卿也不绕弯子:“皇后娘娘薨逝,定远侯府这座大厦便失了顶上的那根梁。如今朝堂之上,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陛下正值盛年,最忌讳的便是外戚坐大。侯爷手里握着兵权,又是先皇后的亲侄子,在某些人眼里,您就是那怀璧其罪的匹夫。”
她顿了顿:“至于那些平日里跟在侯府屁股后面摇尾乞怜的小人,如今怕是都在磨刀霍霍,等着分一杯羹呢。侯爷,您这黑子若是不找个强援,怕是撑不到收官了。”
萧清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原以为这位相府千金不过是个养在深闺、只会绣花扑蝶的娇小姐,没成想竟有这般见识。
“所以……令尊林相,便是小姐口中的强援?”
“我爹?”林婉卿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我爹那人,向来只爱和稀泥……他看重的是侯府的招牌,想的是两家联姻后的稳固。至于我……”
她站起身,走到栏杆边,望着那一池残荷:“侯爷可知,这门亲事……是我去求爹爹向陛下求的?因为我……只想嫁一个不爱我的男人!”
萧清辞不免讶异:“敢问林小姐,这又是为何?”
林婉卿转过身,背光而立:“因为我不想烂在这相府的后宅里,也不想烂在任何一家贵府的后宅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侯爷或许不知,我娘走得早,爹爹房里姨娘七八个,庶出的妹妹一大堆。每日里不是为了几匹缎子争得面红耳赤,就是为了谁多喝了一碗燕窝而下绊子。今儿个这个姨娘头疼,明儿个那个妹妹落水,唱念做打,比戏台子上还热闹。”
“我自幼随外祖父在塞外长大,那是天高海阔的地方。外祖父教我读兵书,习骑射,师从张策先生研习纵横之术。我见识过大漠孤烟,听过金戈铁马。我的志向,不在那方寸之间的胭脂堆里。”
林婉卿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萧清辞:“我若是嫁给旁人,多半是要被困在后宅,整日里为了博夫君一笑而费尽心机,最后变得像那些姨娘一样面目可憎。但嫁给侯爷不同……”
“有何不同?”萧清辞不动声色地问道。
“因为侯爷是君子。”林婉卿笃定地说道,“也是个聪明人。侯爷心里可能装着侯府荣耀,或是装着家国天下,唯独没有儿女情长。这对寻常女子来说是场灾难,而对我来说,却是最好不过。”
萧清辞低头,沉默不语。
林婉卿接着说道:“侯爷需要相府的势力来稳固地位,抵御朝堂上的明枪暗箭;而我,需要一个足够高贵、足够宽敞的笼子,让我能跳出那些无聊的内宅争斗,去做我想做的事——他日成婚,侯爷主外,我主内。我会替侯爷打理好侯府的中馈,让您无后顾之忧;我也能替侯爷周旋于那些诰命夫人之间,为您探听消息,甚至出谋划策。”
“我不会管侯爷去哪里,爱上谁,只要侯爷给我正妻的体面,给我这定远侯夫人的权柄。咱们之间,可以不是夫妻,而是盟友。”
林婉卿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那手指修长有力,指腹上还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各取所需,互不干涉。侯爷以为如何?”
“各取所需……”
萧清辞看着林婉卿那张理智双清冷的脸,脑海里云波翻涌。
他不语,低头饮完手里的半盏茶,放下杯盏时,眼底最后那一丝犹豫已经散去,他并未握上那只手,只淡淡道:
“林小姐果然是女中诸葛。”
“既是盟友,那便如小姐所愿。这盘棋,本侯陪你下。”
林婉卿眼中的光芒大盛,她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回了一礼:“多谢侯爷成全。”
风吹过水榭,这一场关于婚姻的谈判,没有红烛罗帐的旖旎,没有海誓山盟的许诺,只有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和冷静的盘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