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词儿编得极尽恶毒下流之能事,将萧玉姝的名讳、生辰八字,甚至身上几处隐秘的胎记都说得一清二楚,由不得人不信。
喜堂之内,瞬时死一般的寂静。
宾客们手里捏着那从天而降的纸张,一个个脸色精彩纷呈。
有的惊愕,有的鄙夷,更多的则是那种窥探到了皇家秘辛的兴奋与猥琐。
林相那张原本笑成菊花的老脸,此刻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浑身抖得像是在筛糠。
“荒唐!荒唐!简直是有辱斯文!”
萧清辞僵立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根红绸。一张轻飘飘的纸正好落在他脚边,那上面画着的女子,眉眼间依稀便是他那个温婉端庄的姑母,可画中的姿态却是那般的不堪入目。
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萧清辞猛地松开红绸,几步上前,一把抓起那张纸,指节用力得泛白。
这是谁干的?
是谁?!
姑母已经死了!是什么人这般恶毒 ,竟然连她死后的名声都不肯放过?
为什么要将她最后的体面撕得粉碎,扔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任人践踏?!
“这婚……这婚没法结了!”林相气得一把摔了手里的茶盏,茶水溅了一地,“我林家丢不起这个人!这等门风……哼,这等门风……”
他一把拉起身后那一身红妆的娘子:“婉卿,跟爹走!”
林婉卿盖着盖头,耳听得周围闹成一团,却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脚下磕磕绊绊地被气得快要晕厥的林相拉着扯着,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侯府大门。
新娘走了,岳父跑了。
只剩下满堂不知所措的宾客,和那个站在红毯中央、一身狼狈的新郎官。
外头的说唱声还在继续,一句比一句难听,一句比一句刺耳。
萧清辞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抽出腰间的佩剑,疯了一般地砍向那些飘落的纸张,砍向那喜庆的红烛。
“给我查!不管是人是鬼,只要让我查出来是谁干的,我萧清辞对天发誓——定要将其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春十三这一日过得颇为充实,堪称他在京城这段晦气日子里难得的高光时刻。
至于定远侯府那场惊天动地的闹剧,他是一概不知。
城东的三清观里,香火鼎盛,那里的住持是个脑满肠肥的胖道人,道号“玄真”。
这玄真道长平日里最爱搜罗些法器装点门面,春十三便是瞅准了这个冤大头。
“道友,你且看这罗盘。”春十三将手里那块磨得锃亮的黄花梨木三合盘往桌上一拍,指着天池里的磁针,信口胡诌。
“这可是贫道师祖传下来的宝贝,内藏先天八卦之精微,外应二十四山之吉凶。你看这天池红线,正压‘子午’二字,分毫不差。贫道若非是要云游四海,盘缠不够,是断断舍不以此物示人的。”
玄真道长眯着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手里捻着那罗盘爱不释手:“确是老物件,这包浆厚实。只是这价钱……”
“五百两,少一文都不卖。”春十三伸出一个巴掌,脸上摆出一副‘你若不买便是没缘法’的高傲神色。
“这也就是遇上道兄这般识货的,换了旁人,贫道连拿都不会拿出来。”
一番讨价还价,唾沫星子横飞。
最终,春十三忍痛割爱,玄真道长如获至宝。
揣着厚厚一叠银票走出三清观时,春十三觉得腰杆子都硬挺了不少。
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西斜,金红的霞光铺满了半边天,像极了新娘子身上的霞帔。
“这时候,想必那个衣冠禽兽怕是已经拜完堂了吧?”春十三自嘲地笑了笑,顺手在路边买了一包刚炒好的糖栗子。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人家是登科及第,美人在怀,贫道我也算是发了笔横财,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他剥了一颗栗子扔进嘴里,“咳”的一声又给吐了出来:“喂,老板,怎么是颗苦的?”
春十三回头冲着卖栗子的小贩喊,小贩呲着黄板牙看他:“客官您运气好呗。”
春十三望天翻了个大白眼,也懒得跟他多掰扯。
回到悦来客栈,春十三关紧了房门,将那一叠银票掏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
随后,他又拿出一把黄草纸,用火折子点燃了。
“贤妃娘娘,您走好。”春十三低声喃喃,手里不停,一张接着一张地往火盆里扔。
“贫道这就送您上路,这些钱您留着路上花。”
……
与此同时,京城的另一端。
萧清辞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身上的大红喜袍仿佛是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般。
“问出来了吗?”
跪在地上的暗卫首领战战兢兢:“回……回侯爷。属下查遍了全城,那些散发传单的乞丐和说书人,都说是一个……一个穿着破道袍的年轻道士给的银子,让他们这么干的。”
“道士?”萧清辞眼中杀意暴涨。
“是。而且……而且有人看见,春十三他并未出城,现下就在悦来客栈。”
心中仅存的那一丝侥幸,在那刻轰然崩塌。
这世上,知道萧玉姝生前秘密的,除了自己便只有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