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清辞垂眸，看着那只白皙却有力的小手，再看春十三那张因为激动而染上薄红的脸蛋。

“依你之见，那‘东西’究竟是什么？”

春十三咬着唇珠想了想：“不好说，可能是某种招阴财的灵兽，或者是升官的灵符，甚至是想借尸还魂，也可能是想逆天改命，想把京城的龙气引到自己家祖坟里头去……反正无论哪一种，这手段都是很绝的。不如，我们现在就去现场瞧瞧那柳如烟的尸身，或许能够找到什么线索？”

萧清辞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好啊，那便一起去看看。不过，你若敢在半道上闹什么幺蛾子，本侯有的是法子治你。”

马车行在深夜的街道上，辘辘车轮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车厢内，春十三一双腿极不安份地搭在萧清辞的膝盖上。

“侯爷，我这可是为了您的公事卖命呢，您就不能疼疼我？”他一边说，一边拿眼角余光去瞥小几上那一盘晶莹剔透的紫葡萄。

萧清辞冷哼一声，却还是伸手在那盘中挑了一颗最圆润的，指尖微动，那薄如蝉翼的葡萄皮便被轻巧剥落，露出里头透着清香的果肉。

“张嘴。”萧清辞语带嫌弃，动作却极稳，将葡萄塞进春十三嘴里。

春十三美滋滋地嚼着，含混道：“嗯，真甜。侯爷这手艺，不去御膳房当个掌案太监实在是太可惜了。”

萧清辞又拈起一颗葡萄，慢条斯理地继续撕扯果皮：“本侯这手艺不是在御膳房练的。乃是在北镇抚司的诏狱里，拿着活人练出来的。人皮剥得多了，自然就顺手。”

“吭！”

春十三顿时被呛着了，一口甜水在嗓子里不上不下地卡着，再看他指尖那颗剔透的果肉，就跟那刚剥出来的活人眼珠子似的。

春十三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结结实实地被这人给恶心着了。

萧清辞顿时心头大爽，随手将那剥好的葡萄扔进唾壶，取过帕子细细擦拭手指，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勾。

马车停下的瞬间，拉车的两匹枣骝马不安地刨着蹄子，鼻孔里喷出焦躁的白气。

萧清辞率先掀帘下车，皂靴落地无声。

他回身，极自然地去扶随后钻出来的春十三。

春十三扶着车辕，腰肢酸软得像被抽了筋骨的蛇，脚刚沾地便是一个趔趄，借着萧清辞手臂的力道才勉强站稳。

他没好气地瞪了那罪魁祸首一眼，裹紧了身上的斗篷，抬头向那百花楼望去。

这一望，饶是春十三见惯了神鬼怪事，眉心也不由得跳了跳。

百花楼是一座三层高的重檐歇山顶建筑，平日里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此刻却被重重叠叠的北镇抚司校尉围了个水泄不通。

数百支火把将夜空烧得通红，可怪就怪在，那火光照在楼体上，竟透不进半分暖意，反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吞了，映出一层惨淡的青灰。

楼前悬着的两排红纱灯笼，原本是为了招揽恩客，此时在夜风中无声摇曳，透出的光晕红得发黑，乍一看，活像是一排排刚剜下来、还淋漓着血水的眼珠子，死死盯着过往的活人。

“好重的阴煞气。”春十三低声喃喃，下意识地抬手掩了掩口鼻。

这气味并非尸臭，而是一股子混杂着浓烈脂粉味儿的土腥气，像是陈年的棺材板被人生生撬开，里头的霉烂味道混合着供奉过头的沉香，腻得让人胃里翻涌。

萧清辞面色沉凝，抬手示意守在门口的锦衣卫让开道路。

两人跨过那道朱红门槛时，平地里忽起了一阵怪风。

这风不走直线，而是贴着地面打着旋儿地往人裤管里钻，阴冷刺骨，仿佛无数双看不见的小手在摸索拉扯。

春十三眯眼，指尖在袖中飞快地掐算着，冷笑了一声：“这哪里还是销金窟，分明已被炼成了‘聚阴盆’。侯爷你看，这楼里的气机流转，全都是逆着的。”

他指了指脚下的金砖地面：“坎位水寒，离火不亦，阴阳二气在此处彻底断绝。那柳如烟的尸身若还在楼上，这会儿怕是已经成了这大阵最凶的一处阵眼了。”

萧清辞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通往二楼的红木楼梯口，竟隐隐聚着一团化不开的黑雾，那雾气浓稠如墨，正顺着台阶，一级一级地向下流淌，所过之处，连那红木扶手上的清漆都似瞬间黯淡了下去，泛起一层死灰般的白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