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清辞冷哼一声,掀开侧帘,对着外头紧随其后的锦衣卫校尉沉声下令:“传本侯口谕,春公子近来神思忧虑,需在府内静养。回府后,将人带回听雨轩好生看管。没有本侯的准许,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去。若有人敢擅闯,直接拿了送去诏狱,不必回禀。”
“是!”校尉们齐声应诺,声震长街。
张煜在后面听得真切,眼睁睁看着那马车加速离去,气得在马背上直跳脚:“萧清辞!你!你凭什么禁他的足?你这是强抢民女……不对,是私囚良民!你给小爷等着!我,我明儿就参你!”
车厢内,春十三看着萧清辞那张黑得能滴出墨来的脸,突然觉得锁骨也不疼了,心也不慌了。
他慢条斯理地拉好衣襟,嘴角勾起:“侯爷,您这禁令一下,怕是明日满京城都要传遍了,定远侯府藏了个金屋娇客,这名声,您还要不要了?”
萧清辞重新坐回原位:“名声?本侯之前当真是看得极重,不过现如今遇到了你……”
目光在春十三身上放肆地打了个转,这才缓慢地接上后半句:“那个名声,本侯不要也罢!”
春十三被他那赤裸裸的眼神逼得倒噎一口冷气,心说:这货是摆明了彻底不要脸了,初相见时,那个矜贵持重的小侯爷哪儿去了?
萧清辞那厮当真没说笑,回府便下了死令,这听雨轩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锦衣卫的皂靴声在廊下绕来绕去,连送饭的婆子都得被盘问三遍。
春十三硬是被他给气笑了,就为了防着一个张煜,至于这么兴师动众?
夜色浓稠得像是一砚化不开的陈墨,琉璃宫灯里的烛火,“毕剥”一声炸了个灯花。
萧清辞坐在紫檀雕云龙纹大案后,手里捏着一张宣纸。
那纸上画着个怪模怪样的符号,是春十三白日里凭着记忆,从那具干尸领口里描下来的。
这符号若是拆开了看,笔笔都像是道家的符箓,可凑在一处,却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性,像是一只窥伺人间的竖瞳,又象一只体型怪异的虫子。
他翻遍了北镇抚司内的旧档,甚至连那几本从钦天监移过来看案卷都翻烂了,仍是一无所获。
更漏声滴滴答答,萧清辞只觉得眼皮子越来越沉,不知不觉间竟伏在案上睡去。
梦里没有听雨轩的暖意,只有凛冽如刀的寒风,刮得人面皮生疼。
那是一处山崖。
地势险峻,怪石嶙峋,萧清辞觉得自己像是一缕游魂,飘在半空,脚下便是万丈深渊。
崖边立着一个人。
身着玄铁甲胄,披风被风扯得猎猎作响,背影宽阔如山,那是他的祖父,萧策。
萧策手中挽着一张乌木描金的硬弓,弓弦已被拉成了满月,那箭尖泛着森森寒光,直指前方。
对面是一个女子。
一身靛蓝色的土布衣裙,上头绣满了繁复诡谲的五毒纹样,脖颈与手腕上挂着的银饰在风中叮当作响。
女子退无可退,半只脚已悬在万丈深渊之上。
狂风卷起她的裙摆,那暗红色的衣角上,赫然用金线绣着一个怪异的图案。
似窥伺人间的竖瞳,又似体型怪异的虫子。
正是春十三白日里凭着记忆,画在宣纸上的那个符箓!
弓弦震颤的巨响如雷霆炸裂,女子护着自己硕大的腹部惨叫着从悬崖上落下。
这一次,萧清辞听清了她的诅咒:
“萧策……我诅咒你拥有皇后命格的孙女不得善终……我诅咒你身为战神的孙子自毁前程……我诅咒他为爱人而死……萧策,这就是你的报应……你的报应……”
萧清辞猛地从案上惊醒,冷汗早已浸透了中衣。
他僵硬地转动脖颈,视线越过那张堆满公文的紫檀大案,穿过半明半暗的烛火,落在了不远处那张拔步床上。
四角立着楠木透雕的立柱,围屏上刻着麒麟送子、五子登科的吉祥纹样,层层叠叠的鲛纱帐幔垂落下来,像是笼着一团解不开的雾。
雾里头,睡着春十三。
所以,姑母的死是中了诅咒吗?
而下咒的人,是春十三的血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