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岩崩落的轰鸣还在谷间回荡,一束金箭般的阳光刺破了云层闯入山谷,斜斜扎在方才横岩遮蔽的阴影里,空中飘浮的细小粉末被照得如同流动的金沙。
紧接着,神使带着名为“风”的礼物,随着阳光散向崖壁。
撞散的风回旋着往上,又冲散了大片云层,于是更多阳光顺着崩塌的豁口涌进来,在山谷中切割出交错的光斑。
先前弥漫在谷中上卷的艾草烟雾,被穿堂风打着旋裹向更深处。
那里一团死水般凝滞的瘴气,和着艾烟彼此稀释、消融,渐渐露出了谷底全貌。
阳光照射到底部,深处的巨蟒尸体已经变得焦黑,山风一吹,持续氧化的它慢慢就会只剩一堆骨架。
守在谷口的人们先是怔忡地望着这变化,随即爆发出震耳的欢呼。
殷老族长激动得红了眼眶,伸出双手捧起一把阳光,仔细感受着它的温暖。
贺远刚缓过劲,便听到这满谷的欢腾。
甩了甩发麻的手臂,看向谷底那片正在舒展的光亮,又看看身边渐渐平静的孩子。
“成了……”
“无患你看,我们成了……”
无患向上摊着的双手被勒得满是红痕,一对翅膀下摆更是没了原本的模样,却在听见欢呼声后,抽抽嗒嗒咧着嘴傻笑。
“嗯!!!”
……
几个性急的少年顺着新辟的路径往深处冲。
他们的欢呼声突然卡在喉咙里。
映入眼帘的除了大块大块破碎的岩石,还有夹杂在其中若隐若现的征讨遗址。
半截断裂的旗杆,顶端的兽旗早已烂成破布条,依稀能辨出一个“殷”字。
这是当时讨伐行动,大家为了相互鼓励,有人提议像正规军队一样做出的几面旗帜。
再往前缓走几步。
遍地散落的铁剑、断矛和碎石混在一起。暗红的血渍早已与铁锈凝结成了难看的斑块。
本就简陋的铠甲只剩卡在石缝里的甲片,尘土半掩着破碎遗骸……
“是……是二哥的剑。”
一个少年呜咽着指向地上那柄卷了刃的铁剑。
锈迹斑斑的剑柄上,依稀可见二嫂给二哥刻的一朵梅花。
殷老族长慢慢蹲下身子,枯瘦的手指拂过一块沾着毛发的颅骨碎片,浑浊的眼睛流下两行老泪。
方才还雀跃的人们都沉默了。
有捡到亲人遗物的村民,捂着嘴跪在地上,压抑的抽泣声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
顾桃察觉到掌中小手的颤抖,紧紧回握。
他们也许还不懂亲人死亡的重量,却从人们骤然僵硬的背景里,感受到了那股沉甸甸的悲伤。
“成海…成海……”
破碎沙哑的嗓音响起。
阿兰在乱石堆中跌跌撞撞,拼命寻找她的思念,可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脚下一绊,她摔坐在地上,神情恍惚中也没觉得身体疼痛,但腿脚麻木让她一时站不起来,只能无助地扒拉着地上巨石块,呐呐地重复:“成海…你在哪里……”
阿兰模模糊糊的视线中,静悄悄出现一双白云纹布鞋,接着红色裙摆层层叠叠落下。
红裙的主人蹲在她身前,轻柔地拉起她鲜血淋漓的双手。
少女歪着头靠近她,声音轻细问道:“你身上可有他的物品么?”
“……”
阿兰抬起头,绝望的眼神中带着一丝不解。
缓缓转动眼珠子才好似明白了什么,忙道:“有的!有的!我给你拿……”
她全然忽略手指尖的剧痛,仔仔细细在衣摆擦着手上血迹,生怕弄脏了怀里要紧的东西。
这时,面前少女再次执起她的手,用撕裂的手帕小心翼翼替她包扎:“不急,不急。”
阿兰从怀里摸出一个粉色小布包,珍重地取出里面那块青玉。
玉上歪歪扭扭刻着一只小兽,尖尖的耳朵长长的尾巴,几根胡须都划到了边缘。
“这是成海送给我的定亲礼,他亲手刻的。”
像是想起那时的场景,当时她还取笑他的手艺,如今也只能苦笑一声。
君梦瞧了瞧她,确定她看不到青玉上缠绕着的那缕白雾。
她摊开手掌:“借用一下可以吗?”
“……”
阿兰犹豫一下便轻轻点头。
君梦接过青玉,不急不缓站起身,就在旁边找了块露出泥土的地面,以脚尖围绕自己画了个圈,分别在八个方位落下一点。
她双手握住青玉举至胸口处,以自身妖力温润着玉内附着的残破魂灵,闭上双眼感受着它仅剩不多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