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舌舔得干柴噼里啪啦,缓缓开口:“这是我的家乡啊,不在这儿待着,我还能去哪里呢?”
他又拨弄了一下柴火底部,让空气钻进柴眼里,这样才能燃得更旺。
君梦不解问道:“所以您就是守墓人?为什么不跟随村子搬走呢?这片地界阴气太重了,很伤身的。”
老人垂下目光,搓了搓开裂的手掌,苦笑着回答她:“……嗯,守墓的,守在这里本来就是我这辈子的职责。”
像是回忆起早年家乡的模样,他眼光亮了些,笑容也柔和了,“原先这里可不这样,那会儿成片成片的竹林,风一吹就像浪涛一样好听。”
“可后来怎么变成这样了呢?”离声接着问道。她和君梦并排坐在炕上,学她把腿一盘、双肘撑膝托着腮,感觉浑身都舒服了许多。
老人闻言,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声音也沉了下去:“这里本来是划分出来的墓园,除了村西头的这片坟茔埋着咱们自己的亲人,最中间还修了座军魂冢,那里埋的都是打仗死去的兵爷们。”
“可这死人多了,阴气就重啊……”他的声音渐渐发颤,像是回忆起特别恐怖的东西,“几十年前,坟里突然钻出来个怪物,那东西邪性得很,见人就咬,被它沾上的人全都被吸干了!所以咱们管它叫‘血魔’。”
他抹了把脸,浑浊的眼里浮起一层水雾,继续讲:“最可怕的是,它还能叫底下埋的死人都爬起来替它抓人!它把兵老爷们的骨头都弄活了,占了军魂冢当老巢,到处替它抓人夺宝!”
“本来咱们村里人就少,多半都是战后的孤寡老人,聚拢到一块来给亲人守墓的。可它这么一闹,死的死,逃的逃…我那口子和娃娃,都没跑掉……最后就剩我这把老骨头,走不动,也不想走,干脆就留在这里了。”
屋内沉默了半晌,陆以□□过纸窗看向外头飘着的光芒,打破了沉静的气氛:“老爷子,那些灯,可是引路灯?”
“是引路灯。”老人表情酸涩,点了点头,“本来是给他们照亮往生的路,可你也瞧见了,这林子实在邪门得很,灯都升不上去。”
他又指了指窗外,带着点欣慰:“它们一直就守在这一片,倒也是怪事,从来没有骨头架子来过我这里。我寻思着,大抵是他们在保佑着我吧……”
屋内几人闲聊着,不知不觉夜已深,君梦打了长长一个哈欠。
老人也有些乏了,起身为他们安排住宿:“这屋子大些,你们就在这边歇吧,两个小伙委屈点,打地铺将就一夜……”
说罢,他从陈旧的墙柜里取出一床又薄又破的褥子,夹在腋下,推开房门往对面的小柴房走去。
顾桃见状,连忙从须臾袋中拿出一床厚实的棉被,跟着老人进了柴房。
“老爷子,是我们打扰了,天寒,您睡这个才暖和。”
不由分说,他麻利地在柴房里清出一小块空地,又用柴木把漏风的缝隙堵得严严实实,才将棉被铺到老人那床旧褥子上。
老人推迟不过,只得笑着接受了。
大屋这头,几人各自铺好睡塌。
两个姑娘用斗篷在炕上额外垫了一层,又接过陆以乐递来的厚外袍盖身。
君梦困意袭来倒头就睡。离声怕冷,干脆抱了君梦的大尾巴当枕头。
她知道这狐狸睡觉不老实,这会儿已经敞开厚袍把手脚都露在外头。离声悄悄牵起袍子一角盖在她肚子上。没一会儿,就给她热得又掀开了。
陆以乐见顾桃空着手回来,想来他也没有多余的被褥,便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示意他:来吧,跟爷挤挤。
顾桃摆了摆手,那棉被原本就是给君梦准备的,他一头老虎,怎会怕冷。
他指了指灶旁空地,走过去往地上一坐,靠着墙壁曲起腿,就准备闭目养神了。
陆以乐心道:这两个家伙,一身的皮毛,倒是真抗冻。
……
第二日一大早,四人替老人收拾好了屋子,留下那床棉被和大半的干粮,告辞离去。循着老人指的方向继续前往林子深处。
他们刚穿过那片飘着纸灯的坟茔,脚下的路明显宽敞许多。
再往前走了半里地,军魂冢的轮廓逐渐在视野里清晰。
曾经宽阔规整,磅礴大气的神道两侧,立着数十柄石剑,如今大半断成两截,剑尖扎入泥土里,剑刃上也爬满了发黑的青苔。
几尊石刻赑屃歪歪斜斜倒在冢前,碑面原本密密麻麻刻着将士们的名字,但由于常年的风雨侵蚀,也就只有顶部大大的“忠魂”二字尚能辨认。
“这些都是当年战死的将士啊……”
离声望着残碑,轻声叹谓。不及多想就在指尖凝聚起一缕灵力,打算拂去碑上的尘土,没想到却被一股阴冷的气息弹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