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纱,进来吧。”
师晚纱心头一动,应声而入。
竹舍内青烟袅袅,巫马长老坐在案几后方的蒲团上,一脸祥和。他仍是头戴兜帽、手覆皮手套的打扮,只因多年前他为泗水寨布阵,被冲天而起的阴气反噬,留下抹不去的伤痕。
她垂目上前,屈膝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哭过的沙哑。
“师父……”
她常年在外游历,于宗内并无正式职称,因此对巫马长老的称呼一直没改。而巫马长老对于这位老友的爱女,素来宠溺,平日里几乎事事都由着她。
巫马轻叹一声,“你这孩子,终究还是来了。”
师晚纱再次落下泪来,咬着唇角埋头不动。
……
十四年前。
师晚纱时年一十有五,生父师明意,如今是与万境宗齐名的大门派“灵枢阁”长老之一。
她身为独女,自幼宠爱无边,跟随老父主修符箓,伯伯师明海时不时传授她一些简单阵法。
她和卫骁的初遇,是在启明城外郊。
这位曾经威震一方的镇守将军,身高八尺,肩宽背阔;浑身覆盖黑金铠甲,手握一柄乌金长刀。旁边黑马强健如兽,鬃毛如墨,鼻间喷出的无形气浪,与主人气场浑然一体。
一人一马,在血红的夕阳下傲然挺立。
将军身陨时,大陆尚未平复,死后仍执念不消,自成灵体徘徊于主城外围。其生前修为深厚且功德无量,因此灵体清晰,浓眉大眼细节可见,宛如活人。
师晚纱算是“慕名”而来的,这是她第一次离开飞天城,跋山涉水来到这么远的地方。
“喂,你就是卫骁?”
那将军收回观景的目光,低头对跟前女娃打量几眼。女娃右手偷偷捻着符纸,被他居高临下瞧得清清楚楚。
他淡淡笑了笑,并未吱声。
“喂,你能说话吗?应该是能的吧?我瞧你身上灵气很足呢!”
卫骁彻底无视她,拉过缰绳,翻身上马,双腿夹紧马肚催促俊马奔走,口中吁了一声。
“???”
师晚纱反应了好一会,他刚才发出声音,是能说话的,那就是单纯不想理她!
她在家中被众人捧在掌心长大,几时受过这般屈辱?顿时来了火气,举起净化符口中念念有词,闪身追了过去。
“大胆邪祟!本小姐今日就教教你如何做只讲礼貌的好鬼!”
随着话音,手中符纸灵光乍现,直朝卫骁射去。
卫骁当即勒住缰绳,反手将乌金长刀轻轻一拂,只听微弱的“轰”声响起,那张符箓竟被刀气直接截断,随之消散在空中。
黑马不满地“哼哼”两声,在原地踏步。
卫骁拍拍它,低头瞥向姑娘,打趣道:“这是哪家大小姐?人不大点,脾气倒是不小。”
师晚纱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可偏偏实力悬殊在面前摆着,一只鬼物,竟不怕净化符!她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她俏脸涨得通红,反驳道:“分明是你无礼在先!”
卫骁被她逗笑,劝道:“小姑娘去城里玩耍吧,我这一身的鬼气,你离得近了对身体不好。”
师晚纱愣住。
她自小崇拜的明海伯伯分明教导她,符箓术师的职责便是除尽世间邪祟,要杀伐果断,不可留它们为祸苍生,她觉得甚是有理!
可眼前这只鬼,非但不凶恶,反倒担心自己伤害到生人?
她又想起出发前,父亲曾告诉她,世上好坏不应以物种区分,还特地拿卫骁举了个例子。
那时她还满心不服,认为父亲性子太过软弱,远不如伯伯霸气。
也正因如此,她才不辞辛苦跑来启明城,想用亲眼所见的事实,打破父亲不正确的论证。
就在她陷入自辩的片刻功夫,卫骁已经转身离去。
等她抬头时,早不见其踪影,当即恼得狠狠跺脚。
此后几天,师晚纱都在城郊打转,经打探,听闻卫骁的活动范围就在这一片。
正啃着干粮寻找痕迹,身后窸窸窣窣响起动静。
师晚纱将馒头一丢,摸出驱邪符就要动手,却见对方不是什么邪物,竟是一伙强盗。
这伙人四处流窜作案,听闻启明周边往来皆是富贵商人,如今看这小姑娘衣着光鲜,眉眼清澈,好拿捏得很,越发觉得来对了地头。
“小妹妹,把身上值钱的物件都交出来,哥哥们定不为难你。”
为首的强盗手持钢刀,猥琐的目光将她从头到脚一番扫视。
师晚纱心头一紧,对方是普通人,倒是犯难了,她的身法一向差劲,这伙强盗身强体壮,八成打不过。
这一路沿途助人,定神符早已用光,只剩下净化驱邪,原本留着对付卫骁,可最终也没用上。她这几天忙活寻他,连城门都未进,都来不及补充其余符咒。
她心中七上八下不停打鼓,寻思着钱乃身外物,给了就给了吧。
于是她解下钱袋抛过去,天真说道:“这些钱给你们,你们走吧。”
“哈?”
强盗们没憋住哈哈大笑,原来是个富贵人家的傻小姐啊,绑了说不定还能敲上一笔大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