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籽愣了片刻,干涸的泪水扒在脸上,显得她更加呆滞。听到赵汉的冷嘲热讽,她微微抿唇,主动关心一个杀人犯的身体状况,她没有傻到那种程度。
但介于赵汉之前的举动,裴籽不敢惹恼这个喜怒无常,动辄打骂的恶徒。她嗫嚅着,胆怯地抬起眼眸,“对不起,你……怎么了?”
她小心地斟酌着说出的话语,直到看见赵汉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坏的迹象,她才敢将整句话问出。
赵汉心满意足地长吁一声,看向裴籽的目光带着骇人的疯狂。他咧开嘴笑,露出一嘴焦黄的牙齿,眼睛死死盯着裴籽的双眸,一字一顿道:“我,就快要死了。”
裴籽怔在原地,按理说她在宫中已经见过太多人死在自己面前,或是因为犯错,或是因为逃跑各种原因都有。她经常会想,姑姑真的是个很厉害的人,她们从小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非但没有变得麻木,反而异常害怕死亡。
她看着面前这个浑身被无辜者鲜血包裹着的将死之人,她不明白赵汉为何要将这种事情告诉自己,也不清楚一个将死之人,为何还要屡次作恶。
“这里,疼的不行。”赵汉指着自己腹腔,他已经接受了裴籽闷不吭声的反应,自顾自的说着,“还经常吐血,折磨人啊。”
赵汉说着,夸张的呕了一下,裴籽缩了缩脑袋,生怕他真的呕出一口血来。
“喂,你猜是什么病?”
随着话音落下,一颗石子掷向裴籽,啪嗒一道清脆响声落在她的手边,石子锋利的边缘擦过手背。她哆嗦了一下,说不出个明白,可不反应又会惹得这人恼怒,裴籽只得摇头。
静了许久,就当裴籽以为二人不算愉快的对话就此结束,前方再次传来幽幽声响,“什么病,大夫也瞧不出来,你又怎会猜的到?”
他话里早已没有最初知晓噩耗时的恐慌,可咬牙切齿的刺啦声却分明透露着恨意。“看不出病因,找不到法子,唯一知道就是,死路一条。”
一句话说完,他停顿了许久,久到裴籽猛然惊觉,自己似乎该说些什么打破宁静。
他不会是在等自己安慰他吧?
这个想法钻进脑海中时,裴籽是惊诧的,她不会安慰人,也不知道什么样的话才能真的安慰道一个将死之人。再者,她再怎样不谙人情,也无法对一个屡犯杀戮的罪犯,说出宽慰同情的语句。
裴籽抿唇,怎奈对方不给她沉默的机会,不耐咋舌,脸色也愈见暗沉。
被绑在身后的双手绞动着,“那该怎么办?”裴籽轻声问。
“等死。”
裴籽眨了眨眼,疑心自己听错了,可移目望去的,是赵汉自嘲的笑。那笑里有不甘,有愤恨,唯独没有玩笑之意。
她眼中的探究与不解太过明显,裴籽甚至担心自己是否会因此将那人惹恼,但显然是她多虑了。赵汉对于她的反应很是满意,“可等死不是真的什么也不做,我没有子女,孤身一人,等到真的病入膏肓,行动不便的那一天,得有人照顾我。”
那为何要害人?裴籽想不通这之间的关系,她现在更关心苏博纳那里的情况,赵汉平复下来的情绪让她燃起最后的希望,或许在拖延的时间里,苏博纳能够找到她。
只有等来苏博纳,只有有人来救自己,才能逃出这个可怕的地方。
赵汉已经不去看裴籽的表情,他完全陷入回忆当中,“所以我每天竭尽所能为邻里做事,我想着,只要我现在多帮帮他们,等不行的那一天,他们才会也来帮我。可随之而来的,是日渐消瘦的体魄与精神。”
男人飘渺的声音拖长,显得那样不真切,他一双混浊的眼眸紧紧地盯着裴籽。裴籽完全不怀疑,如果可能的话,他眼中的恨意会将自己灼烧殆尽。
“他们帮你了吗?”裴籽被他的目光刺的脊背发寒,不由自主问道,但很快她就猜到的答案。
一定是没有的,否则也不会出现当下的情况。
而赵汉的回答也证实了她的猜想,“哼,帮我。短短半年,我的病情不断加重,他们甚至没有关心过我一句,不曾问过一句怎么了。”他的话语里带着深深的绝望,脸上的怒气越来越浓烈,“召国的日子太舒坦了,舒坦到没有人会觉得生病是一件不得了的事。老有所养,幼有所依的生活,让所有人自以为不会有任何人会产生困扰,也就不会去关心他人。”
说着他站起身,一把抓住裴籽的手臂,力道大的惊人。裴籽只觉得整条胳膊仿佛要被生生拧断,痛的她几乎失去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