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坐下的动作非常缓慢,按着后腰处揉了又揉。
素娥的眼睛从妇人出现后,再没有挪开半点,直到妇人捞起衣裳不厌其烦地搓动起来时,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娘……”
她哽咽地唤出这个称呼,眼泪顺着脸颊淌下。
妇人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湿漉的衣裳从手中滑落,砸在桶中发出沉闷的击打声。
这个声音,就算再过十年,她还是能听得出来。似乎是想抬头看上一看,动作却在进行一半时滞住,就好像只要不看,就还可以骗自己这不过入这些年的无数次一样,是幻听而已。
见到妇人的动作,素娥的心狠狠揪了一下,她咬紧牙关,脸上升起一股怨恨,“娘,女儿回来了,你连都不愿意看一眼。”
妇人的脸色刷的惨白,她颤巍巍地站起身子,目光落在素娥身上,眼神中透着震惊。
“素娥,你、你怎么回来了。”
这几日的路途并不急切,可越是临近越是让人心悸,这一路上她其实一直都很担心如果自己又病了该怎么办,她要顶着一副疯癫的模样去见爹娘吗?还是撑不到那个时候,就又逼着自己回到了村子里。
幸好老天是眷顾她的,让她能一直明明白白的,可为什么现在脑袋里就像被塞了一块吸满水的海绵,沉重的让她无法自制。
素娥闭了闭眼,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上。
“小心!”不同于背对着素娥的苏博纳,裴籽一直看着发生的一切,见到她险些摔倒,她惊呼一声,赶忙跑过去扶住她。
裴籽的声音将妇人的魂魄拉了回来,她惊惶失措地往素娥方向走了两步,又停止。
“素娥,你、又不行了吗……”
只到这时,素娥才看清妇人的模样。妇人脸上布满皱纹,一张苍老的面容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变得枯槁,脸颊凹陷,眼窝深陷,眼珠子更是浑浊不堪,仿佛已经失去了灵魂。
她记得田父曾说过,素娥的娘家做了些小生意,生活还算富足。
可如今的住所,怎么看也不像是殷实之家,再加上素娥娘的模样,让她不由怀疑田父的话真实性有几分。
“女儿一回来,娘就盼着我疯癫病魔吗?”素娥一直是个温和的性子,可今日连她自己都不知为何,脾气忽然暴躁起来。
“素娥,我......”素娥娘张口结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先前在屋内说话的少年走了出来,“娘,我出门了啊。”他穿着一套青灰色粗麻布衫,袖口挽到肘间,露出精瘦的手臂,脚上踩着一双破烂的布鞋,肩上挑着两个竹篮,里面是一些上街售卖的不值钱小玩意。
不同身形佝偻的素娥娘,少年刚迈出门槛就看到围在家门前的一众人,他先是愣了几秒,随机一笑露出一口不算整齐的牙齿。
“呦,这是来客人了?”
“阿文,别、别乱说。”素娥娘的声音颤抖着,佯装镇定的斥责少年。
素娥她,怎么会是客人呢?
少年眨了眨眼,虽然不理解为何娘亲的反应会那么大,但还是听话的不再多话,只是眼睛依旧好奇的向素娥瞟。
这人,长得怎么这样眼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似的。
“你没事吧?”裴籽拉过素娥的手握住,另外一只手轻柔地抚拍在她的后背。
颤抖的手臂感受到真切的安抚,素娥的情绪平缓许多,“我没事,裴姑娘不必担心。”她长吁一声看向站在一旁的阿文,感慨万千。
居然都长这么大了,明明上一次见到还是流着鼻涕都不知道擦的脏娃娃,一转眼都已经成了十五六岁模样的大小伙了。
“狗娃,你来给你娘捏捏。”裴籽唤过狗娃,随机递给苏博纳一个放心的颜色,素娥只是情绪波动太大,目前并无大碍的。
苏博纳宽慰的牵动嘴角,冲她俏皮地挑动眉心。
现在照顾人,还真是有模有样的了。
素娥娘的视线在素娥与狗娃身上来回流转,脸上闪过诧异,竟忍不住热泪盈眶,“都有孩子了,今年几岁了?”
素娥环视四周,并未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抬着湿润的眼睛心痛的看着她娘,“住处也换了,生意也不做了。为了躲我,真得值得吗?”
“你们不要我,狠心抛下我,我都认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把自己搞成这幅田地。”她颤抖着手指指向她娘,心里的苦楚如同翻涌的海水滔滔不绝。
她想要痛斥,想要大闹一场。可怎么办,她光鲜亮丽,最是漂亮的娘,怎么成了这个样子。宁愿把自己搞得狼狈不堪,只为再不被她找到。
她还能问什么,还能怎么办?
她闭上眼睛,心如死灰,“如果这样,我宁愿再也不回到这个地方。”
老妇颤抖的脸颊甚至挂不住肉,解释的话在听到素娥的最后一句后堵在嘴边,再难说出,“你、回去吧,别再来了。”她的语气极尽无奈,似乎在强压下心底最后一丝生机,“别再回来了……”
“凭什么!”狗娃忽然出声,怒气冲冲地瞪着自己的母亲,“你知道我娘过得是什么日子吗?我知道我爹对她除了打就是骂吗?你凭什么赶她回去,是你们害得,都是你们害得,她现在好不容易逃出来了,你又想把她往火坑里推!”
狗娃越说越激动,他一把抓住老妇的胳膊,愤怒地摇晃。
妇人的身体早就被积年累月的操劳压垮,哪里经得住这般折腾,几番下来就头昏目眩。阿文见状急忙拉开二人,声音也有些艰涩。
“你是,你是阿姐……娘、常和我提起你。”
素娥的唇角扯了扯,露出一抹苦笑,“我还以为娘的心是石头做的,绝不会再提起我这个没出息的女儿呢。”
“啊呦喂,哪里是这样啊!”一道忍无可忍的声音忽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