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等了好久,久到他怀疑那真的只是一句玩笑,也没能等到再多一句解释。
“与你你同路的那些人,知道吗?”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他这些年过得好吗?寄人篱下,背井离乡,是几人愿意的?问他是否想家?这样的话如何问的出口。
把玩着落在石桌上的秋叶,苏博纳清楚地用指腹感受着上面的筋络,唇角牵动。“有个人知道。”
“那个裴姑娘?”
“嗯。”
“哎。”洛渊叹息一声,“至少,不算是一个人了。”
苏博纳身体后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从喉咙里溢出一声舒服的叹谓。紧接着轻抬眉心,好整以暇地看着洛渊。
“你呢,打算就这样把我们藏在你的院中。”说完,他自己都忍不住嗤笑一声,这话说的,怎么那么像金屋藏娇的意思。
洛渊眼神闪躲,嘻笑着摆手打着马虎眼,识图蒙混过关。
可苏博纳的视线太过赤裸,也太过强烈,任是谁被这样的眼神长久的盯着,都会败下阵来。
他认输地狂挠脑袋,彻底泄气,“你总不能让我告诉我父王,我带了个逃犯回来吧。”
虽然这么说有些不对,但从某种程度来说,现在的苏博纳,和逃犯也没区别的。
洛渊认输般地举手做投降状,却对上苏博纳那双深邃而幽暗的眼睛,那里平时总是笑意与洒脱,此时却充斥着深沉与动容。
“谢谢。”
他听到苏博纳的话,愣了片刻,旋即心中一暖。扭头咂舌,装作不在意地挥挥手,“谢什么谢,这么多年不见面,难不成还真生分了。你们只要好好躲着,不被我父王发现,我就提前先谢谢你们了。”
城主,一定已经知道了吧。
他在心中默默纠正洛渊的担忧。城主与城主夫人伉俪情深,多年只孕育两子。在洛渊上头还有个聪明能干的哥哥,对这两个儿子,城主可谓是下足了心。
即便放任洛渊吃喝玩乐,不务正业,可也绝对不会让他有机会接触到一些不三不四的腌臜人。今日长街一闹,恐怕他们还没回来,消息就已经传到了城主的耳中。
而他之所以到现在,还能到心安理得地坐在这里,只怕也是因为得到城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允许。
苏博纳没有再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手中已经变黄了的落叶。
今年的秋天,似乎没有过去那么萧索了。
次日,裴籽是被屋外喧闹的嬉笑声,与急促地拍门声吵醒的。
她揉了揉惺忪睡眼,迷迷糊糊地从床榻上爬起来,穿戴好后在床边又呆呆地坐了好一会儿才恍过神来。
“咚咚——咚——”
“小裴裴,小裴裴!起床了吗?太阳都晒屁股来,快起床呀!”
梁思恬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恰逢适宜的撞破裴籽凝固的思绪,低盖着的睫毛颤了又颤,裴籽后知后觉地站起身走到门前。
刚被推出一条小缝,一只手就顺势把住门沿,紧紧一握。接着,一张白皙红润的脸颊就显露在裴籽眼前。
趁着少女愣神之际,来人闪身挤入屋内,紧接着在裴籽瞠目之下,俏皮地转了一圈,头上,袖口的银饰随着动作摆幅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额间垂下的额间的银饰,点缀着古老的图腾,随着她的转动轻轻晃动,闪烁着一片碎光。
“小裴裴,你看我美吗?”梁思恬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双手摊开,尽显得意欢悦之色。
裴籽的目光被她身上各式各样的装饰吸引,伸出手轻轻触碰,凉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几分。
“嗯,好漂亮。”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当然啦!你也有,我来给你换上。”梁思恬得意地扬起下巴,随后一把拉住裴籽的手腕。
此时裴籽才发现,梁思恬一进门放下的,正是与她身上相似的一套服装饰品。
“你忘了,那位少城主说要带我们逛花神节的,今天便是第一日,听说会异常热闹呢!”
看出裴籽心中疑惑,梁思恬耐心解释着,说完便不由分说地按着裴籽坐下。
梁思恬的手指灵巧地在裴籽的发丝间穿梭,轻柔地将那些银饰一件件别在她的发髻上。裴籽感觉到冰凉的小坠子在耳边摇晃,微弱的金属碰撞声在她耳边响起,像是清晨的风铃。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梁思恬利落拍手道了一句“大功告成”。
“好了,你看看!”梁思恬满意地退后两步,目光炯炯地盯着裴籽。
裴籽站起身来,对着铜镜中的自己怔住了。镜子里的少女面容清秀,眉目如画,额间的银饰闪烁着淡淡的光辉,衬得她的脸庞更加柔美。
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好美。”少女盯着镜中的自己不禁失神开口,随即面色一红,有些羞赧。
梁思恬凑近一步,眯着眼打量她,手指挑起裴籽的下巴,调侃道:“啧啧,瞧瞧这小脸蛋儿,咱们小裴裴可是天生丽质难自弃啊!”
裴籽被她这么一逗,脸颊更红了,慌忙低下头,声音细如蚊蝇:“你别闹了。”
“我可没闹!”梁思恬笑嘻嘻地松开手,转身去拿梳妆台上的胭脂盒,“来来来,再添点颜色,保准让你美得让苏博纳看都不敢看。”
不知为何,一向呆讷的裴籽脸上泛起了一抹红晕,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恬妹,你别乱说。我……我不用。”
其实梁思恬是要比裴籽大些的,可奈何她实在愿意这样的称呼,硬是逼着除陆抗之外的两人也要这样叫。
梁思恬轻笑了一声,眼中闪过一抹顽皮的光芒。“我可没乱说,不然咱们赌一把。”说完她依旧不依不饶,硬是把胭脂往她手里塞,“怎么能不用?这可是花神节咱们可不能输给那些城里的姑娘!”
裴籽拗不过她, 只得接过胭脂,小心翼翼地沾
了一点, 指尖在腮边轻轻晕开。淡淡的粉色顺着她的动作蔓延开来, 像春日初绽的花瓣, 温柔而娇艳。
梁思恬在一旁看得直拍手,“对对对!就是这样,真好看。我们现在就出去!”说着,不由分说地拉住裴籽往外去。
裴籽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拖出了房门。外面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刺得她眯起了眼睛。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似乎还有苏博纳几人谈笑说话的趣味。
只是不知为何,那起先洽谈自若的少年质子,在看到裴籽的那一刻,声音戛然而止,目光凝滞,仿佛时间在这一刻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