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头有事,却问不出口。裴籽望向他,看出了些头绪。有时候,她总在莫名其妙的地方显露独特的敏感。
“稷国除了苏子,还有别的皇子吗?”
询问的话脱口而出,裴籽抬眸盯着赵沦,心里想得却是苏博纳有事憋着,她想帮他问上一问。
说完她才察觉自己的冒昧,吸了吸唇,到底还是没收回这句话。
意识到这句话实在问自己,赵沦第一反应是意外——苏子,这样亲昵的乳名,是只有陛下,娘娘才称呼过得。
殿下心思纯良,打小便是如此。可即便这样,也断不会轻易与人交心如此,这个小宫女,想来对殿下不一般。
还来不及细想,赵沦就被裴籽求知若渴的上前一步而打断思绪,紧接着闯入脑中的就是一片空白。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向苏博纳的方向看过,果不其然,苏博纳明亮的眸子正一丝不苟地盯着他。
肯定的话堵在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沉默了很久,“嗯”的字节才从喉咙溢出。
与此同时,裴籽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赵沦方才长久的沉默让她不禁紧张。不知怎的,她觉得若是赵沦再僵持几秒,苏博纳会率先开口,又是以玩笑的口吻把话题搪塞过去。
她不想这样。
得到答案的苏博纳眼皮跳了一下,迫使他垂眸转了转眼球,有些干涩。
“他今年……十二。”说完,他将这句话在嘴里反复咀嚼,最终哈了一声,轻道:“只一年。”
短短三个字,如同一到铁锤重重砸向赵沦心肺。他当然明白苏博纳这句话的意思,他五岁离家,在外十三年,回来的时候,从未知晓过得弟弟已经十二岁了。
“殿下……”
赵沦心中苦涩,还好一个小太监没看清几人低着脑袋从墙边跑过。
“站住!”赵沦本就恨不得快速跳过这要命的话题,此时也不管什么身份不身份了,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似地喊道。
小太监先是愣了一下,抬头看清发话的人后,忙不迭地跑上前来,“赵将军,您叫小的。”
赵沦应了一声,“你去禀告陛下,就说大殿下回来了?”
小太监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赵沦的内容,主子们吩咐什么,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听着,执行着就行了。只是没想到他一个小小小太监,居然有机会在陛下跟前露脸,这可是了不得的赏赐啊。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以为小太监的停顿是对大殿下这个身份犯疑,生怕他再问出什么让苏博纳不快的话,赵沦压着嗓子,呵斥道。
“奴才不敢,这就去禀告陛下这个好消息。”到底是人精,小太监揣着喜滋滋的心情,一溜烟地跑没影了。
从刚刚起,裴籽就一直观察着苏博纳的反应,看他从最开始的兴奋,到后来的失落,再到现在的紧绷。
如果一直在路上,没有这个终点就好了。这样的念头忽然在她的脑中冒出,裴籽特近了他些,绣花的袖口遮住手的动作,她悄悄握住了苏博纳的手。
“你别难过,如果这里你不想回了,我们就离开。”去岬落城,洛渊一定会收留她们的,如果不行……那就去召国,哪都成。
手心忽然缠上的温度,让苏博纳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许。他侧目,就见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正专注地盯着他,“我没难过,你别担心。”
裴籽抿唇,没再多问,心里头却不免觉得有些难过。苏子总爱逗她,可到了稷国之后,却总在骗她,就像现在,明明脸上都没了往日的风采,还说没关系。
有了小太监的通报,三人后面的路一路畅通。
进入大殿的那一瞬间,裴籽只感觉到空,四周侍奉的宫女太监好似被人刻意驱逐一般,大殿内空空如也。
除了现在进来的三人,就只剩下衣着华贵的二人。
这便是稷国的皇帝,皇后,也就是苏子的爹娘?
裴籽这时才真正地看向那位皇后,一袭金色镶嵌着宝石的凤袍,腰束金色玉带,高髻上的步摇晃动,显得贵气非常。
她的眉毛和鼻子像极了苏博纳,一双杏仁眼微微眯起,眼角处也只隐约有些细纹。
她这些年过得很好,不论是吃穿用度,还是身心上的愉悦。
这本是件好事,可裴籽看着从进殿起眼眶就红了的苏博纳,心里就觉得别扭,就觉得她不该过得这么好。
只是现在,那个雍容华贵的皇后在看到经年未见的儿子后,脸上便一直是焦急的模样。
“参见父皇母后。”
“你如何回来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又是这样的提问。不,是质问,苏博纳的身形顿了一下。十三年的委屈忽然在这一瞬间涌出,他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己的母后,咬着牙,死死忍住了。
“您不该问他累不累,饿不饿,渴不渴吗?”
清亮且带着浓重疑惑的声音忽然响起,在空荡的大殿内悠悠回荡。
皇后这才注意到自家儿子的身后,居然站着一位少女,她一双眼睛乌溜溜地盯着她。皇后心里咯噔一下,不由地皱了皱眉。
“你是何人?”
不愧是做上皇后的女人,仅一秒就从先前局促的处境中脱离,转而居高临下地盯着裴籽,定定发问。
裴籽毕竟娇弱胆怯,虽说如今大胆活泼了许多,可在咄咄逼人强势的质问下,还是忍不住后退了几步。
她并不是有意要做些什么的,只是她记得在岬落城时,狗娃仅被她们带出去玩了一上午,回来之后,素娥都要上上下下问个一大圈。
苏子可是与他们分别了十二年啊,不该是比当初素娥更甚之才对吗?
“母后,她是我的……好朋友。”苏博纳扣住裴籽的肩膀,止住她后退的动作。
皇后皱眉,显然是对他将一个随随便便的人带进来这一举动而不满。
“我与殿下还有要紧话要讲,赵将军就劳烦你带这位姑娘先到偏殿稍作休息吧。”
她看向赵沦,挥了挥手,见苏博纳上前想要解释,她又抬了抬手阻止道:“只是带下去休息罢了,莫非是一刻也离开不得?”
这一句话将裴籽欲转头求助的动作止住,她咬了咬息肉,捏住袖口出的花纹摩擦,轻声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