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悠长的叹息声传来,皇帝抬眸望着自家儿子,“就这么回来,你考虑过后果吗?”
语气中是藏不住的指责与不悦。苏博纳咬紧牙关,试图从话中寻得哪怕一丝的关心也没有。
“后果?”苏博纳压住声音中的哭腔,再抬眸时眼眶已经红了一片,“什么后果?我只是想回家,想见你们。”
“可是我们不——”皇后的声音戛然而止,落入苏博纳眼中的表情,有一瞬间的闪躲与懊恼。
不什么?
不想自己回来,还是不想见到?其实都一样。
自知说错了话,皇后缄口不言背过身去,安慰的话说不出口,绝情的话同样开不了口,可总不能真让他留在宫里。
皇帝同她的想法一样,背着手悠悠长叹,“我们一直觉得你是个听话懂事的孩子,怎么偏偏在这一次失了分寸呢?你就这么贸然回来,有替我与你母后想想,有替稷国上下想想吗?”
说到这里,皇帝语气中的责怪之意更加浓郁了。“你要知道,稷国现在的状况,你回来不仅算不上好事,反而还可能成为稷国的累赘,还会连累整个稷国。”甚至,还被人早先一步追到家门口了。
算不上好事?
苏博纳的心像被一柄剑狠狠戳了一刀。他的眼眶越来越红,一股热浪汹涌袭来,险些将他淹没。
他冒险逃命,一路奔波赶来,就是希望能够看到自己朝思暮想的父王和母后。他想见到她们,想听听她们的声音。
可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好似这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到头来对他们而言,这反倒成了一间恶事。
“父皇,儿子没有不顾稷国安危。”长久睁着的眼睛在苏博纳抬头眨了一下,一滴泪珠顺势滚了下来。
苏博纳的声音很低很低,却难掩颤抖,“儿子想了很多,儿子只是──”
“如果你真的想了很多,你就不该回来!”皇帝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的言语,怒吼着声音瞪着苏博纳。
好像对面站着的不是分别十几年的至亲骨肉,而是有着什么深仇大恨的仇敌一般。
苏博纳觉得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变成了一道尖利的刺,他望向皇帝,在那人的眼中看到的无尽的抵抗与愤怒,唯独没有他想要的思念。
这算什么呢?
眼泪都变成了懦弱的证明。他掌心用力的擦过眼眶,试图将不合时宜的泪水压回去。
“真的很热闹。”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其余二人皆是一愣,随即,皇后转过头去,对上苏博纳满目疮痍的双目,一瞬间,心中所有的思绪都像是被打了结。
“举国上下都在期待──”苏博纳的声音顿了一下,对那个陌生的称呼染上嫉妒,“二弟的生辰。”
“可是我呢?母后你可还记得,再过几日也是儿臣的生辰了。”苏博纳的眼中是无法隐忍的哀伤,他的眼睛一直在皇后身上徘徊着,皇后却一直低垂着头,不敢正眼去看他。
“你在怨我们,你在恨你弟弟!?”皇帝的一句话就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剜着他的心脏。
苏博纳扯出笑脸,笑中带泪摇着头,“没有过怨。儿臣已经一个人过了十三年生辰了,又怎会因为这一次而心生怨恨呢”
他只是,存着不该有的希望,尝到了心痛失望的滋味。
怨恨?他从未有过的,不论是对稷国的谁。
当年他五岁,什么都不懂,却又什么都能看出些门道。
他知道只有自己去到熵国,才能在战争之后,为稷国上下百姓换来安心,所以当父皇母后掩面哭泣,斟酌着不知该如何开口时。
离开,由他提起。
是难过的,毕竟一个五岁的孩子要离开从小生活的父母,国度,怎么会不难过,怎么会不害怕呢。
可苏博纳清楚地记得,他同时是骄傲的,自豪的。他的离开是为了换来更好的和平,更安心的稳定,所以哪怕是怕得发抖,他说的还是“我愿意去”。
可他忘了,人心的情感会随着时间消散的。稷国忘了他,也不在需要他了。
他们需要的是一个留在熵国的质子,而不是皇子苏博纳。
“你究竟想说什么?”皇帝沉声问道,他的耐心快要用尽,以至声音冷若冰霜,毫无温度。
他无法感知苏博纳的无力。熵国对他们不好吗?笑话,对于某些弹丸小国而言,去到熵国做质子甚至能够享受到比从前更好的生活待遇,他们又有什么不满呢?
简直是笑话!
这样胡闹的行为,让他心底仅剩的怀念的荡然无存。
“身为质子,居然敢擅自离京,你知道你的行为会给我们,会给稷国带来多少麻烦吗?”
苏博纳苦涩地摇了摇头,事到如今所有的措辞都显得苍白。
可他的沉默落到旁人眼中,就成了一种不识好歹的固执,与默认。
“只想个自个儿的自私鬼,可恶至极!”皇帝的声调猛地拔高了好几个分贝。
高得苏博纳陡然抬头,回音依旧在耳边萦绕。
“我要怎么做?”
他想自己一定是麻木了,才会在思考开展之前,由身体率先掌握主动权,做出回答。
“回去,回熵国去。”皇帝哼了一声,对他软弱的表现更看不上眼,这些年他究竟学了些什么?
即便早就猜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可当真的听到时,心脏还是缩了一下,身体里流淌着的血液变成致命的毒药。
“那个人那样多疑,一个逃了又回来的质子,说他没有异心。父皇,这样的话,你信吗?”苏博纳承认,这一刻的自己被怨恨所包裹,“你觉得,他还会信我,会信你们吗?”被嫉妒,痛苦包裹的心脏压制着他说出几乎等同于威胁的话。
也同时,断了自己的路。
是的了,缺少一个押送的人。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皇帝就明白了这一点。不会有人相信这样一个逃跑者,可若是在逃亡途中被抓住,押送回去的,又不一样了。
这样的人选并不多,那得是确确实实的熵国人,还得是宫里的,有人证明得了身份的。
那位客人?这个想法被他立即打散,那人是来送出警告的,也绝不会伸出援手。
“逆子!”皇帝凶恶地盯着苏博纳,将挫败的无力感施加在这个始作俑者身上。
忽然——
“我来带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