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不大，一抬眸就是木着张脸的另一人。裴籽只能将自己缩在马车的最角落，将存在感降到最低。

可炙热的目光始终如针扎一般戳在身上，那种不自在中穿插的焦躁的杂乱感觉让她无地适从。

“不说些什么吗？”

低沉的声音在车厢内骤然响起，犹如一把棒槌迟钝却有力地敲在裴籽心上。

她手攥了攥，梗着脖子静静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苦衷，我想知道你的苦衷。”苏博纳的眼睛已然腥红，眼眶内是委屈，难堪，愤怒，不甘……无数种裴籽不曾在他身上见过的情绪，此时都涌了出来。

“为什么要这么做，是有人逼迫你吗？还是有人威胁你……”

“没有。”

裴籽艰难开口，“是我自己要这么做的，没人逼我。”

“说谎。”

苏博纳忽然逼近，细碎的音节几乎是从紧咬的牙关挤出来的，通红的双眸难掩不屈，“我不是想做什么坏事，我只是想回家，我有什么错！”

“为什么一个两个都不想我好过，为什么每个我在乎的人都要抛弃我！”他陡然贴近，脸庞在裴籽眼前瞬间放大，紧接着双肩被用力抓住，不断摇晃。

苏博纳崩溃了，他要疯了。在剧烈的摇晃下，裴籽忍不住想，剩下只余空白。

“你也一样。”牙关不断打颤发出的吱呀声让人周身发寒。“你也扔下了我，明明你也是想离开熵国，为什么要自投罗网，还要拉上我一起！”

他没有想一直留下的，当从洛渊口中得知宫变并未给熵宫带来丝毫影响时，他就清楚了这一点。知道即便回到稷国过上几天安生快乐的日子，质子的身份、使命也不会改变，苏博纳只能骗自己这样就很好。他会回去的，在陪伴父皇母后，告诉他们自己这些年有多思念他们之后，在安顿好小裴之后……

“我没有要离开！”裴籽看着眼前失控的少年，心底有些发冷，心头涌现的酸涩和愧疚让她说话都带了哭腔。她承认自己是懦弱的，可是这种懦弱的行为如今变成了刺向对方的一把利刃，“是你硬拉着我的，是你逼我的！”

事到如今还能有什么改变吗？为什么要问，为什么要开口，明明什么也改变不了，明明他根本救不了自己。

喊叫过后，空气中是死一般的寂静。握在肩膀上的力气重了一些，又在一瞬间彻底松懈。

苏博纳后退，重新坐回对面的位置，缓缓抬头注视着裴籽因激动而冲红的面孔，喉咙间一阵腥甜的味道直冲口腔。

长久的无言后，苏博纳嘴角扯出一道嘲笑的弧度，“裴籽，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停车。”

裴籽飞快地站起，唇瓣抿的泛白，脸色苍白。

驾车的马夫是梧彧带过来的人，闻言只微微停顿了一下，便不再理睬。

“我说停车！”

裴籽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整个车厢都随之震动。马夫不得不勒住缰绳，让马儿停下。

见她拔腿就要向外走，苏博纳陡然起身，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拽住。他的手冰凉，指甲几乎陷入掌心。裴籽用力抽了几次，没抽出来，反倒是自己痛的不停抽搐。裴籽挣脱了两下，奈何男女力量悬殊，她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你放开我！"她大吼，声嘶力竭。

苏博纳不语，用力将她拖回车厢，“砰”的一声甩回原处，手臂按在了墙壁上。车厢狭窄，裴籽无法躲闪。

她扭过头，狠狠瞪着苏博纳，不断地拍打着苏博纳的手臂，“你还想说什么！狠心，坏女人，白眼狼，随你的便！”

苏博纳的表情很淡漠，“做什么？想一路走回去？就这么厌恶和我待在一起！”

“是！我讨厌你，我根本就不想见到你，不想和你在一起！”裴籽用尽全身力气吼出这句话，身子晃了晃，脸色更加苍白，唇瓣颤抖的厉害。

苏博纳起身转头，背对着裴籽缓缓道：“如你所愿，我下去。”

“不需要，我不用你可怜我！”裴籽倔强地仰起头，不肯示弱，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一阵钝痛后又化作了酸涩。

可怜她？自己如今的处境，哪里还有资格去可怜别人。

苏博纳没有回头，声音平淡，“是我自己，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了。”说完，撩开帘幕跳下马车。

看着苏博纳略显迟钝的动作，裴籽心头一窒，眼底有些湿润，待眼泪滑落之前，用力地抹了一把，转头看向窗外，心脏像被一块巨石压着喘不过气来。

车窗的帘布在摇晃下垂落，彻底隔断车外的景色。裴籽浑身乏力从座椅上滑落，瘫坐在冰冷坚实的地板上，捂着脸颊无助地呜咽起来。

“没用，你真没用。”滚烫的泪珠咋出一道道水晕，顺着掌心流淌而下，压在地板上的手掌逐渐握拳。

裴籽的心像是缺了一角，疼得厉害。“啪！”一记耳光重重扇在自己脸上，火辣辣的感觉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别哭了，懦弱鬼！没良心，你有什么资格哭。”

裴籽趴伏在膝盖上，无措地哽咽着。

她恨自己的无用，恨自己的胆怯，恨自己的懦弱。可是，她真的没办法。

她不想被打，不想死，真的不想死啊......

不想死......

回去之后会怎么样？会死吧。擅自离宫的质子，和意图谋反的贼子有什么区别？

苏博纳苦笑一声，看着远处昏暗的天际，眼底的迷茫越来越浓，越来越深。

车厢内，裴籽抱膝蜷缩在一团，瘦小的身躯像只受伤的猫咪。

马车外的喧嚣声逐渐消散，马匹奔跑的声音渐渐远去，一切归于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