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籽理被子的手紧了紧，素文姐姐对下面年纪小些的孩子向来是最照顾的，也难怪梅梅会控制不住。别说梅梅了，就连他们这些人，心里也在为素文难过。

“哭都不能哭了吗？”屋内不知是谁忽然说道，声音里恐怖止不住的哭腔与忿忿不平，“同样是被抓回来，凭什么素文姐姐被折磨成那样，还、还……有些人却能够安然自得。”

这句话就好像一颗四周锋利的石子，被骤然掇进平静的湖面，激起阵阵涟漪。

空气瞬间陷入长久的死寂，肩头颤抖，森白的齿尖死死咬住泛白的下唇，裴籽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想要控制自己不去想这话中的意有所指，可身体却率先做出了反应。在抬头的那一瞬间，她看到所有人朝她投来怨恨，咒毒的眼神。

没有人说话，可裴籽却似乎听到了无数。

凭什么都是犯了大错，素文连死都要被折磨示众。而她，却能够安然无恙的回来，甚至连姑姑都要装作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凭什么？凭什么！

眼睛快速的眨动着，却仍旧干涩，鼻头像是被一记重拳砸中的酸痛。

裴籽的视线在众人脸上流转，试图解释，却连自己都想不到能够接受的措辞。

梧彧是故意的。他把自己逼上了一条无耻、自私、卑劣的处境中。他让自己回来，却又无处可去。

“我、我先睡了。”裴籽近乎慌乱地钻进被子里，抓住被沿将整个人都藏进黝黑的空间中。

之后的几日，裴籽大多是避着人走。但好在永佑宫本就喜静，她们这些人也很少会有闲聊嬉闹的精力和兴趣，因此即便明知身边人对自己多有怨言，裴籽也能够骗骗自己那不过是常态罢了。

唯一的变数也许就是梅梅，她性格活泼又是控制不住性子的年纪，虽大家都不理解为何这样一个另类会被送到她们中间，但不得不说有了她之后大家的生活有意思多了。当然，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快快快，姑姑发火了！”

这日晨时，本该回堂的人群忽然躁动起来，不知是谁喊了一嘴，又不知是谁带头往一个方向小跑去。裴籽心中疑惑，可也是随着人群一块跟了过去。

佛堂内，案台上的香炉不知是被何人失手打翻，香灰四溅，浓烟弥漫。

“谁干的，自己站出来不要让我一个个找出来。”娑秋怒喝出声，脸上的神色十分严肃，她站在案桌前，目光凌厉地扫过在场的众人。

裴籽跪在地上，垂着脑袋，心里默默祈祷着快些结束。虽说此事与她无关，可这般压抑可怖的场景，她是实在不愿意多待。

“没人承认，是想一起受罚？”娑秋慢悠悠地走在众人中间，审视的目光落在每个人的身上，“最后离开佛堂的人是谁，找不出来就一直跪着，跪到找出来为止。”

娑秋很少大发雷霆，即便是现在也只是冰冷地盯着跪成一片的众人看，却已足以给众人带来极大的压迫。

小错不惩，终会酿成大祸。她一直秉持着这一点。

“是、是裴籽与梅梅……”

细弱蚊蝇的声音穿出，娑秋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视线在梅梅的身上落了一秒，最终停在了裴籽身上。

原先只想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一直缩着脖子的裴籽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诧异地抬头，就对上娑秋毫无感情的视线，以及周边其余人不断看向自己的目光。

裴籽皱眉捂住口鼻，看着香灰洒落在地，又看着满地狼藉，心下一沉，知晓不妙。

“姑姑，我——”

“姑姑！”珠儿忽然出声，硬生生打断了裴籽的话，她紧握梅梅的手，看着她一副不明所以单纯的脸，像是决定了什么。

“昨日结束后，梅梅是在裴籽之前出来的，在这之前香炉一直是好好的。而且，而且梅梅的身高根本不及案台，她又如何够得到。”珠儿拉着梅梅的手，就连声音都是颤抖着的。

她在害怕，害怕姑姑会全然不信她这一番话。害怕梅梅会被罚，姑姑罚起人来从来不留情面，梅梅这般细皮嫩肉，又如此不谙世事，哪里受得了。

“裴籽，是你吗？”娑秋信步走到裴籽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裴籽猛然抬头，看到的是姑姑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眸子。

她心脏一紧，不敢置信地摇摇头，“不是的姑姑，不是我。”

“你还敢狡辩！”珠儿的声音几近颤抖，却仍旧大声道：“你敢说你不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如果在此之前香炉就倒下来了，你怎么可能不说！”

裴籽呆滞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心跳得极快。她的脑海里一片混乱，不知道该如何去解释，只是不停地否定。

因为最后一个离开佛堂的人的确是她。昨晚诵经结束后，她不知为何一直定不下神来，浑浑噩噩地在堂前待了许久才离开。途中，她似乎有听到一道轰隆滚地的声音，却并未分暇半点，如今看来就是那时了。

“最后一个离开的人，是你吗？”娑秋站在她的面前，眼中是裴籽看不懂的冰冷。

她咬着息肉，想要让自己清醒一些，可是越是挣扎就越是觉得脑袋昏昏沉沉。

“是。”

似乎有人松了口气。裴籽无措地看着面前的人，眼中是茫然。这一刻，她突然想起了苏博纳。

那个无论如何都会站在自己这边的少年，如果他在的话，现在一定不会是这样的。

看着众人紧张的表情，裴籽忽然明白了。她们不是怀疑她是犯人，而是要她今日必须是。

她没有朋友，也没有家人。如今就连从小一起长大的同伴也与她站在了两端。

眼泪像是又要不受控制了，裴籽拼命地咬着唇，努力克制住眼眶中涌出的液体。

“对不起姑姑，是我。请姑姑责罚。”她受不了一个人，她受不了孤独。如果这样做能够得到她们的原谅，能够允许她再次回到人群中去，她愿意这么做。

话落，堂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娑秋忽然开口，“裴籽明知犯错却不知补救，仍想隐瞒，罚跪整日不许离开半步。珠儿不顾同伴情谊，罚今日不许吃饭……”

还好，还好只是罚跪一日。裴籽扯了扯嘴角，不知是庆幸还是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