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儿心思缜密,从发现裴籽的殷切与积极之后就察觉不对劲,结合前后一对,很难不猜出裴籽的意图。
也就明白,连自己都能轻易看出的事情,又如何能瞒得过姑姑的法眼呢?
可她也不想想,姑姑怎么可能允许那个人会是她?
珠儿转身,习惯性地想要冷嘲热讽几声,却在开口的前一秒哑声住。因为她看见裴籽垂首的身形前,一滴水珠砸在了古棕色的地面上。
哭了?
珠儿蹙眉,事先准备好的狠话竟是堵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喂。”
她走上前,推了推裴籽的肩膀,眼泪滴地更厉害了。
矫情死了,和从前一模一样的。
珠儿咬着嘴唇,脸上的表情堪称五颜六色,挣扎了好一阵之后,她终于露出放弃的表情,认输般地蹲下贴到裴籽面前。也不管依现在裴籽的姿势自己根本看不到她的表情,直接伸出手探到她低着的脸上,一把抹掉不断滴落的泪水。
珠儿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无奈,“又哭,过了这么久还是一点长进也没有,还是那么娇气没用。”她嘴上说着讽刺的话,语气却软了下来。“这么想去?不就是个宫宴吗,那种场合与我们而言又有什么特殊的呢?我怎么不知道你偷跑出去一趟之后,还变得这样势利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梅梅私底下经常会问珠儿,为什么要处处针对裴籽,为什么不喜欢她。其实梅梅不知道的是,在裴籽逃离皇宫之前,与自己关系最为亲近的就是她了。
以及,素文姐姐。
她说不清那没来由的恨是怎么产生的。是因为素文姐姐每日告诉她们不要怕,一切都会好的,可事实上却是早与人暗通款曲计划着离开?还是因为自己心心念念重进火海想要救出的妹妹,最后也是一声不响地逃离?
在珠儿看来,永佑宫的大家从记事的第一天起,就是和彼此在一起的,是朋友,更是家人。而素文与裴籽则是家人中的家人,最为亲密的存在。
可就是这样自己到号最后都在担心着的两个人,都抛下了自己。
“别哭了,再哭下去我就走了。”珠儿抬起她的脸,囫囵地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还想再说些什么,在看到裴籽憋的十分委屈的嘴,以及那又红又肿的眼睛时,再次被堵了回去。
“珠儿,你终于肯理我了。”裴籽抓住珠儿想要抽离的手,鼻子与肩膀都随着哭腔一抽一抽的,看起来好不可怜。这让珠儿又狠不下心了。
裴籽紧紧攥住珠儿的手,眼睛不敢看她却,却一直落下两人交握的手上的,就连眨眼都显得谨慎,像是生怕一不留神手中握着的又会溜走。
“我,我真的很想你。我平日里的轻松都是装的,我其实每天都很煎熬,我其实心里在乎的要死。我想和你说话,想和你像以前一样。”
裴籽哽咽着,眼泪又落下来,这回是顺着脸颊滑到了珠儿掌心中,烫的她一颤。“求求你,不要不理我。”
珠儿看着她的表情不由地一愣。
其实她一直觉得裴籽是个离开别人庇佑就活不下去的人,她脆弱,怯懦,不善表达,就好似生来只能依附。
可此时此刻,珠儿忽然觉得,或许这么久以来连她自己都被困在从前里,没能意识到裴籽的改变。
她轻笑出声,却弄不懂这是种苦涩还是欣慰,“出息了啊,至少还知道说出来,我还以为你还会是要憋死自己呢。”
裴籽不断地抹着源源不断的泪水。其实她已经很久不哭了,因为知道即便哭了也没有人会陪在身边告诉她别害怕。所以哪怕再难过也只敢躲在被子里默不出声,好像这样就可以骗过自己没事的。
而现在,积压许久的情绪得到了宣泄口,便再也无法控制自己。
“有人告诉我,想要什么想说什么,都是要表达出来的。因为只有这样,想倾诉的人才会知道。”裴籽哽咽着,算是回答了方才珠儿对于出息了的疑惑。
珠儿愣怔片刻,缓声道:“带你离开的那个人?”
裴籽愕然,呆呆地望着珠儿。与此同时心底升起的是一种酸涩的情绪,支撑了她那么久的人,现在从另外一个人的嘴里说出,似乎是在告诉她,那个人是真实存在的。
即便过了那么久,即便早已断了联系,那中间生出的感情全都是真的。
“嗯。”她点头。
“你那么想去宫宴的目的,也是因为他?”珠儿蹙眉,问出瞬间在心头冒出的疑惑。同时,她期望着裴籽的回答是否定的。
但是,她听到的只有裴籽的沉默,以及那在沉默后的颔首。
“你疯了!?”
珠儿几乎是瞬间跳了起来。她一向是个冷静的人,却因为这件事情失去了冷静,一下子将裴籽抱在怀里,紧张地拍打着她的背脊,“你疯了,你绝对是疯了。裴籽我告诉你,你最好祈祷自己一辈子都出不了永佑宫。”
这绝不是珠儿在危言耸听。只有去宫宴才能见到的人物,珠儿不敢去想这个人的身份,但不论身份是何,那些贵人都是她们惹不起的。再者永佑宫的佛女是一辈子不谈婚丧嫁娶的,才有一个素文姐姐的例子摆着,还敢动歪脑筋。
要她来看,裴籽是真不想活了!
她一甩袖子转身要走,却被裴籽紧紧拉住手腕,满眼祈求,“不!我要见他,我一定要见他。”
裴籽颤抖着嘴唇重复,眼睛虔诚地望向殿前的佛像,重复着自己的诚心。
两年前,她也是在这个地方,恳求佛祖保佑能让她填饱肚子,而今日她再次称心祷告,要得却更多,更贪心。
“我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他,我想见他,特别特别地想......他。”裴籽抬头看珠儿,先前好不容易擦干的眼泪再次决堤,“我等不了了,真的等不了了。”
看着眼前这个眼泪涟涟,满脸痛苦的少女,珠儿既觉得熟悉又觉得陌生。
慢慢还是和之前一样爱哭,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珠儿忽然有些烦躁不安,“那你要我怎么办?姑姑定下来的事情什么时候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