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琦跟我说你最近脱发严重,早看,也好防患于未然。”
她什么时候脱的发,她自己怎么不知道?
南意把记忆倒回走秀那天,终于想起自己的胡言乱语,沉默了。
向锦离开后,南意坐在原地发了会呆,等天色暗透,走到大提琴旁,轻轻拨弄了几下弦。
琴弦太久没有调试过,松动不少,没一个音是准的。
窗外依旧大雪纷飞,雪花穿过厚重的窗玻璃直达她琥珀色的瞳仁。
她的眼底迅速泛起白雾,宛若被旧时的梦境包抄,信马由缰地想起很多她不敢大张旗鼓回忆的旧人旧事。
林修竹导演的《春迹》是改变她职业规划的契机,也是她进入娱乐圈后的银幕处女作。
电影讲述了一位天才大提琴手,在经历家庭重创和失明的一系列打击后,一个人游荡到边陲小镇,被无数陌生善意包围,最终找回初衷和梦想。
决定接下这部戏时的南意不到十八岁,拍过几次书封和画报,镜头感不算很足,唯一的才艺是芭蕾舞,对拉奏管弦乐器一窍不通。
对于林修竹大胆启用一个毫无表演经验又名不经传的新人做法,业内人士纷纷表示不理解不支持,甚至笃定这部作品会成为他职业生涯的耻辱,颗粒无收。
南意有自己的傲骨,为争一口气,也为了报答力排众议选择自己的林修竹,她日夜苦学大提琴演奏技巧。
林修竹肯定她努力的同时,纠正了她的错误:“你需要做到的是表演一个才华出众的大提琴手,而不是成为一个能把电影里的曲目演绎到完美无瑕的业余大提琴手。”
南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拍摄进行到一半时,林修竹承诺她要是这部电影的成绩能够达到预期,他就会答应她一个条件。
她放弃了一次难能可贵的狮子大开口机会,小心翼翼地征求道:“那能把这琴送给我吗?我想留个纪念。”
林修竹当时罕见地愣了下,回神后笑着摸了摸她脑袋,口吻难掩宠溺:“你这孩子,傻不傻?”
那年的竞争格外激烈,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春迹》以黑马之势杀出重围,一举拿下金马奖最佳女主角、最佳影片和最佳摄影三项大奖。
凭借这部电影,年仅十九岁的南意名利双收,不仅偿还掉父亲遗留下来的高额债务,还被圈内知名毒舌影评人冠以“前途无量”的殊荣。
颁奖典礼结束的当天晚上,林修竹将这把大提琴装进新定制的昂贵琴盒里,以礼物的形式赠送给她。
她欢喜收下,抱着琴盒在酒店睡了一天一夜,之后花了一周时间结束所有行程,回到北城的第一件事是去庄俞钦兼职的游乐园找他。
但她低估了自己一夜暴涨后的人气,即便全副武装,还是被人第一时间认出,将她围了个水泄不通。
合完第一波影,勉强寻到逃离的空档,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身后的人穷追不舍,就在她认命般地准备停下脚步,接受第二轮围攻时,手腕突然被什么东西攥住,触感毛绒绒的,等她扭头,看到一个有着硕大脑袋的黄油小熊,人已经被拽进偏僻的角落里。
“俞钦?”她不确定地开口。
庄俞钦摘下头套,额角湿漉漉的,全是汗液。
“今晚人多,你一出去,就会被人发现,先在这里躲一会。”
南意哦一声,眨眨眼睛,“你看见我怎么一点都不高兴?”
“我很高兴。”
语调上扬的幅度比微风掠过湖面泛起的波纹还要浅,借着灯光,她才勉强看清他略微弯曲的唇角。
这就是彼时庄俞钦的性格,内敛含蓄到连痛痛快快地宣泄自己或悲或喜的情绪都像触犯了天条。
可南意喜欢的就是这样的庄俞钦,不骄不躁,宠辱不惊。
如果将他形容成一种字体,那一定是标准的瘦金体,虽瘦削却有力,有种狂风暴雨都折不断的傲骨,也是她茫然无措时最可靠的后盾。
“那你给我点表示。”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庄俞钦从玩偶服口袋里掏出两颗糖,颜色是她喜欢的蓝色和绿色。
“为什么是两颗?”
“因为别人都只有一颗。”
“那也可以是三颗啊?”她没有要为难他的意思,单纯是好奇,可说出口时,不免带点胡搅蛮缠的嫌疑。
庄俞钦也顾不上自己还有给小朋友派发糖果的任务,直接把兜里所有糖都送给了他的大朋友。
南意两只手抓了个满满当当,最后只留下一开始的那两颗,“我还可以要点别的吗?”
“其他东西可能要再等等。”
拍摄《春迹》前的某天,南意去庄俞钦兼职的便利店等他下班。
回筒子楼的路上,他们经过一家首饰店,玻璃橱窗擦得锃亮,昏黄的灯光拢下来,正中央的四叶草手链熠熠生辉。
庄俞钦看到了她眼底的喜爱,但那时的他,负债累累,支付不起这五位数的价格。
当下他已经偿还所有债务,只需要再打几天工,就能攒够买手链的钱,但他没想到,她会提前一周出现在他面前,送她的惊喜变成了她给他的惊吓。
南意没问他打算送给自己什么,毕竟只要是俞钦送的,她都会喜欢,视若珍宝。
小巷狭长逼仄,灯光掩映不进来,借着皎洁的月色,南意看清庄俞钦憔悴的容颜。
“你多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天生冷白皮的少年,在她消失的这几个月里,又回到三餐不定的日子,身体像被扎破的气球迅速干瘪下来,嘴唇呈现出病态的干燥,看的她好心疼。
“我现在有钱了,以后我养你啊。”她大放厥词。
庄俞钦没说话,脑袋里浮现出昨晚她在颁奖典礼上纯真烂漫又不失腼腆的笑容。
比起在意自己是否继续有资格留在她身边,他考虑的更多的是他要守护住她此刻的美好。
但显然仅靠打工实现不了这样宏大的目标,他必须得给自己谋求其他出路,要是能在大二拉到项目投资就好了。
南意柔软的声音掐断庄俞钦的思绪,她问:“你还要多久才能下班?”
“十点半闭园就下班,不过今天我得打扫卫生。”
“这么大的园子,就你一个人打扫?”
“我只负责A区,其他区域第二天清晨会有保洁来打扫。”
“那为什么让你负责A区,你被职场霸凌了吗?”
她的俞钦做错了什么,为什么都要来欺负他?
南意想起他曾经被混混欺辱的画面,更加愤慨了。
庄俞钦立刻解释:“是我主动提起的,有额外补贴。”
“这样啊……”她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你把玩偶服给我穿,我替你去给小朋友发糖果,快下班,咱俩再换回来,好不好?”
用撒娇口吻说出的最后三个字杀伤力巨大,庄俞钦短暂失去理智,点点头应声好,脱下玩偶服,连同头套,小心翼翼地套到她身上。
隔着一层厚重的布料,她的嗓音变闷了些,听上去笨拙可爱,“哈啰,你能看到我的脸吗?”
他答非所问:“我能想象出你的脸。”
南意扑哧笑了声,“打工去啦,一小时后见。”
庄俞钦目送她大摇大摆的身影,然后扛起她留下来的大提琴,一路避开同事,将琴盒放到空无一人的休息室。
守了近一个小时,他去换班。
A区面积最大,打扫起来费时费力,临近十二点,庄俞钦才结束工作,那会园内除了值班的大爷,就只剩下他和南意两个人。
大爷跟他关系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给了他旋转木马中控室的钥匙。
庄俞钦之前替人代班过,对每个控制键的功能了然于胸,一番娴熟的操作后,灯光齐刷刷亮起,搭配迪士尼系列电影里的插曲,童话感十足。
南意坐在马车里,朝他招招手。
庄俞钦单手撑住栏杆,敏捷一跃,再掐准时机,抵达她身侧。
马车内部空间很小,还放着一把大提琴,两人的腿贴合在一起,膝盖时不时碰撞,擦出噼里啪啦的火星。
南意的心有些烫,也有些痒,跃跃欲试道:“俞钦俞钦,我拉首曲子给你听吧。”
下一秒,她突然改口:“还是你先拉给我听吧。”
“我不会。”
“我教你啊。”
马车还在转,转得她头晕目眩,起身的动作又太急太凶,一时没稳住,直接栽进他怀里。
庄俞钦条件反射搂紧她的腰。
他的手指很长,指腹不冷不热,裹着层粗糙的茧子,是多年奔波劳碌的成果。
春末夏初的黏腻燥热初现端倪,南意双耳热腾腾的,有什么东西烧起来,她急于藏匿,导致找回平衡的时间慢了几秒。
很奇怪,明明他们那会已经确定了关系,更亲密的接吻也发生过几次,但每次被他拥住时,她都像被人施了全身发麻的魔法,手忙脚乱。
她在上下颠倒的世界里,第二次改口:“还是我来拉吧。”
马车还在转,音乐也还在响,震耳欲聋,盖过弓与琴弦来回拉扯时发出的旋律。
后来她才明白,那时躁的不是背景音乐里的鼓点,而是她的心跳。
在不识情爱、只知喜欢的年纪,面对爱慕的人,一切风动,皆为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