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意当然想走，但现在走，太有临阵脱逃的意味，更何况当年那事她才是受害者，凭什么总要她像过街老鼠一样，东躲西藏？

南意几不可查地摆了摆头，“就这么吃吧。”

谢凌想说什么忍住了，“那一会你要是不舒服了，立刻跟我说，咱俩随时走。”

“嗯。”应下这么一声，南意呼吸也差不多调整好了，只是在看清坐在自己对面的人后，再次一滞，这回变得紊乱地还有她的心跳。

庄俞钦目光迎上来的瞬间，她的耳边也开始嗡嗡作响，模糊了谢凌的自我介绍，周子严意味不明的笑也看得不太分明。

她曾对人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自诩演技精湛，也收到过不少外界的演技好评，却在面对这不设防的场景后，险些失去了所有表情管理的技巧和要领。

谁能告诉她为什么庄俞钦会在这儿？

他和周子严又为什么会成为谢凌口中的朋友？

五年前把周子严打到肋骨断裂的人，不正是庄俞钦吗？

无数个问题接连滚过南意大脑，等她一一驱散，周子严玩世不恭地笑跃进视线：“南老师本人比电视上还要漂亮，不愧是连着三年蝉联亚洲最美面孔前二十的女星。”

轻描淡写的口吻，闭口不提周旭桥，好似已将过往恩怨翻篇。

可这事哪能是他说了算的。

在她看来，她和周旭桥这辈子都不可能一笑泯恩仇。

伸手不打笑脸人，南意只能在心里把他骂得狗血淋头，面上也递去一个笑，正要开口，一道男嗓插了进来，质地沉冷：“既然都到齐了，那就点单吧。”

南意咽下到嘴边的话，举起茶杯抿了口温水。

谢凌觉得哪哪不对劲，可要真让他说出个所以然来，他也指不出来，只能继续观察，打量到南意纠结的神色，脑袋凑过去，笑问：“选择困难症又犯了？”

南意点头，“不知道主食牛排选西冷还是T骨。”

她现在一点胃口都没，吃不下东西，但也不能全程空着盘子。

“那老规矩，掷骰子，要是你比我大，就选西冷。”

“行。”

两个人有商有量地点开微信，掷好后，南意趁机问他：【你知不知道你说的gay是谁？】

谢凌：【不就是陆高平的朋友，豪门哪家的公子哥？难不成他也有隐藏身份？】

是啊，我前男友，媒体口中的白月光。

算了，她怕说出来他要去吸氧。

南意改口：【周子严的朋友。】

谢凌暗暗朝她竖了个大拇指：【废话文学这套算被你弄明白了。】

周子严余光觑着庄俞钦的脸色，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来了句：“南老师和谢先生感情真好啊。”

谢凌对周子严的印象在南意说出他身份后，就跌到谷底，在心里杠了句“关你屁事”，揽过南意的肩，笑说：“认识这么久了，当然不是别人能比得上的。”

南意眼皮一颤，再次借茶杯挡去自己不太自然的笑容，另一只手继续翻弄菜单，翻到饮品那页时，抬头问服务员：“青提三重柚不做了吗？”

“菜单上没有的都是下架的，您如果喜欢柚子，三重柚气泡饮也是不错的选择。”

南意最后没点饮料——她向来是个没法将就的人。

庄俞钦捞起手机，在屏幕上敲击了会，周子严猜到他要干什么，没点破，也拿起手机装模作样地刷了几分钟，放下后，一本正经地看着南意说：“南老师，你又上热搜了。”

谢凌抢先点开微博。

短短几分钟时间，南意的话题广场上已经被她她两年前参加某档真人秀节目的cut占领。

那期节目南意表现不佳，没赚来多少积分，在嘉宾里排名垫底，节目组给出的惩罚是住一晚毛坯房。

她当时心平气和地接受了，“我睡过比这更差的房子，连床都没有，只能用纸板垫着。”

现在的评论和当年的弹幕大差不差，全都批判她在卖惨：【节目效果而已啦，摄像机一关，她还不是要睡回酒店大床房？】

周子严也好奇：“南老师，你真睡过纸板床？”

南意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庄俞钦，摁下心头的烦闷，“我要是真有心想要卖惨，就不会拿这种事去说。”

周子严顿了几秒，才拆分出她的潜台词：睡纸板床是她所有凄惨经历里最不值一提的事。

当年南家破产后又发生了一些事，南意沦落到真正意义上无家可归的境地，庄俞钦负担不起她的租房费用，征求她意见后，将她带回自己家。

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只用厚纸板叠了几层，为避嫌，庄俞钦在他们中间装上了用旧衣物做成的帘子。

屋里没有独卫，南意不愿去一楼的公共澡堂，他就给她买了个木盆，按比例调配好温水装进热水壶，在她洗澡时，一动不动地守在屋外。

整栋筒子楼破败不堪，周围的环境也差，鱼龙混杂，住着不少不讲素质的人，过道上总是堆满垃圾。

窗户一开，腥臭味铺天盖地地涌进屋子。

南意熬了差不多两天，这种味道凭空消失。

实在好奇，有次她偷偷跟在庄俞钦身后，惊讶地发现这些垃圾都是他每天清早四点起来清理的，放学后到打工前那段时间，再回来清理一次。

庄俞钦兼职的其中一处地方，隔壁是家花店，老板娘会把当天卖不出去的花无偿赠予他，他额外买了个花瓶装好，连同鲜花一起放在窗边，风吹过，淡淡的芳香蔓延到房间的每个角落。

庄俞钦还跟南意保证，等他拿到兼职费用，先去买张好点的木床，再过段时间，会带她搬离这个地方。

但他失约了，他赚到的所有积蓄除了满足他们日常生活开销外，最后全被用来支付高昂的医疗债务和安葬他的养母，一直等到南意进组拍摄《春迹》，她都未能见到木床的影子。

结束完拍摄，庄俞钦才从筒子楼搬到五环某处单身公寓。

一米八的床很大，床头放着很多玩偶，电影正式上映前，南意就在那和庄俞钦度过了人生中最潮热的一个盛夏。

那是一段每每回忆起来就会觉得很辛苦的时光，但南意并不后悔亲身经历过。

因为她知道，照顾她从来不是庄俞钦的责任和义务，即便如此，他还是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将最好的一切全都给了她。

但这些偏爱，以后都不会再落到她身上了。

当年那个心甘情愿无条件呵护她、真真切切将她当成公主宠溺的骑士，在这五年里，或许已经成为了别人的骑士。

“那还挺巧的，”周子严继续当搅屎棍，拍拍庄俞钦的肩膀，“不瞒你们说，我这朋友以前也睡过纸板床，是吧，俞钦？”

最后两个字经由他刻意放缓的语调说出，听得南意毛骨悚然，心也不受控制跟着一抖。

谢凌没察觉到她的异样，不可置信地看向庄俞钦：“不能吧？”

庄俞钦淡着表情，转头抛出震耳欲聋的两个字：“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