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宴意识回笼那一刻,手已经先于思维往旁边探去——触手冰凉,是光滑的绸缎。他坐起身子,眉心微皱,心脏落空冰冷的空缺拽住他的心神缓缓下沉。
他应该要抓住的…是什么?
思绪如同迷烟笼罩,答案呼之欲出,却吐不出形状。
“宴哥!”
门外清雅温润的声音饱含惊喜,很显然,听到了他的动静。柳清月言笑晏晏推开门进入,见顾宴醒了,脸上是喜上眉梢的笑容。
“宴哥,你终于醒了。”
顾宴抬眸望去,眼前人一袭青衫,眉眼含笑,正是他深爱已久、并为他付出良多的伴侣,柳清月。
柳清月走近后温柔专注的看着他,和他诉说他重伤沈疏白后受伤沉睡中的事,时不时扬起轻松温尔的笑。
顾宴脸色平静,却在听到沈疏白的名字,眼眸微动。
是了,他乃顾宴,自幼家族式微,心爱的人也被沈疏白强行夺走。他不服天命,下定决心要站在九州顶峰,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经历无数的磋磨,如今,他早已实现自己的心之所向,如愿成为当今九州第一人。至于柳清月,他深爱的伴侣,用情至深的人,哪怕婚约被强行阻断,他还是默默站在自己背后付出,这又如何让他不心软?
顾宴感受着丹田中浩瀚磅礴的灵气,心中疑虑迟迟未散。
柳清月才应该是他想要携手一生的伴侣,那为何,听到“沈疏白”这个名字时,会蓦然升起浓稠阴暗的欲望。
“宴哥,你刚醒,不要想太多事,再好好休息会吧。”柳清月语调轻快,看着顾宴出神的模样,只以为他在思考后面的局势,不由得心尖一软,轻轻拉起顾言的手低声细语道。
顾宴下意识就想把手甩开,眉头微蹙,无端冒出晦气两个字。但是身体却是习以为常般僵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迎上柳清月关怀的眼神,扯出淡笑,下意识温柔回应道,“好。放心,我已无大碍。你先出去吧,我还想再休息会。”
柳清月点头,慢步走出房间,并轻轻带上了门。此刻,室内安静悄然,只有顾宴浅淡的呼吸声。
沈疏白这个名字缠绕在舌尖,迟迟未吞下。一想到这个名字,心脏剧烈跳动的要蹦出胸腔般。
这不对劲。
解铃还须系铃人。顾宴本能认为心中怪异感与沈疏白逃不了干系。是蛊?或是某种禁法?他低着头想着各种可能,最终还是拍板,决定亲自去试探。
顾宴起身,稍稍活动筋骨,闭眼感受经脉内灵气流动顺畅,并无滞涩感,便睁开眼清点空间戒内的物品。一想到要去寻沈疏白,心脏的跳动终于变慢,开始释放出甜蜜鼓胀的酸涩感。
柳清月说他被自己重伤了,不知…他现在可好。
顾宴全然忘记自己心爱的道侣,一心只想快点见到沈疏白。他脚下一动,空间被撕开一条裂缝,这是只有大能才能做到的缩地成寸,旋即便消失在原地。
在顾宴走后不久,连空气都冷了下来,房门传来轻微一声,柳清月冷凝神色,缓步走入。
“宴哥…你想干什么?”
轻声疑惑响起在寂静的室内,柳清月闭眼感受着顾宴的足迹。
魔族?
他微眯眼,心念一动,决定跟上顾宴,身影同样消失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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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目是奢靡华丽的黑红宫殿,窗棂边沿还镶着复杂工艺的金色漆纹,地上铺了层同色系软软的毯子,像是为了防止宫殿的主人着凉。
顾宴立马屏住气息,封锁自己身上灵力的波动,免得一来就惊动沈疏白。
殿内空旷的惊人。
过分的安静中,只能听到他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擂鼓。太安静了,毫无人烟不像是活人的居所,倒像是华美冰冷的陵寝。
魔族少主不应该是有许多人照顾的吗?
顾宴不解,放轻脚步迅速穿过厅堂来到内殿。
内殿的陈设更为简单。不过一张铺着厚厚兽皮的玄玉榻与一把通体晶莹剔透的椅子,顾宴的目光扫过,慢步继续向前,终于看到一面垂重的厚纱幔后隐约人影。
奇怪。
就算他的脚步再轻,也不应该如此顺畅无阻。
来不及多想,想见沈疏白的渴望到达顶峰。顾宴屏住呼吸,几乎以凡人步行速度极缓慢靠近那层纱幔,指尖轻轻挑开冰凉滑腻的纱质时,竟有一丝不受控制的轻颤。
他定了定神,抬眼望去。纱幔后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纱幔后并非他所想的寝榻之处,更像是疗伤静室。中央没有床,只有一方由纯净高阶冰晶石砌成的浅池。池内乳白色的灵髓蒸腾成浓郁灵雾。如此天地财宝,只需一滴,便足矣让无数修士争夺疯狂,此刻却满满一池,只为供养灵池中的那个人。
沈疏白就浸在池中灵髓中。
他未着外袍,只余一层纤薄的白色丝质里衣,被灵液打湿,湿漉漉附在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胸膛上。宽松里衣下的清瘦的腰身随着呼吸与胸腔一起微微起伏。往上是嶙峋的锁骨,正蓄着一汪调皮的、浅浅乳白色的灵髓。
往上是纤白的脖颈,他仰面靠在池壁上,头略微歪向一侧,霜雪般的头发被水汽打湿,亲密地贴在略显丰盈的雪腮侧。他的眼眸紧闭,长睫不时因为痛楚颤动。唇色很淡,唯有眉心处隐约浮现出极淡的冰晶纹路,正随他的呼吸一明一灭,缓慢吞吐着周遭的灵髓精华。
他在深度沉睡中。
空茫的心在见到沈疏白那一刻被满足喟叹填满,顾宴从睁眼时未停止的焦虑此刻终于消失。但紧接着,更尖锐、冰冷的不安狠狠攥住了他——他为何独自在此?怎么连守卫的一人都没有?
思绪刚落,一阵脚步声急速逼近。
顾宴悄然一闪,静静站在角落石柱默默注视来者何人。
暗红衣衫,慌乱的动作,布满伤痕的冷峻脸庞。
是苍曜。
他正焦急的从空间戒中取出一枚又一枚的高阶冰晶石,嘴角因过急的动作牵扯到伤口而渗出深红的血。
苍曜凝聚心神,操控魔力小心地将几枚冰晶石送入池中,缓缓将其炼化,只见那本就浓郁的灵雾更加浓郁几分,甚至有成液的既视感。
他面无表情的拿出一件又一件珍世稀宝,毫不心疼的慢慢将其炼化,成为灵池中的一份。如此多的灵宝,只为…延缓这具身躯的消失速度。
沈疏白眉心的原本明明灭灭冰晶印记不再闪烁,而是逐渐稳定下来。
苍曜做完这一切,才脱力的单膝半跪在地。他伸出手,颤抖着想触摸眼前人,他怕眼前人只是自己的幻象,是一厢情愿。所幸,他感受到了少主微弱的鼻息。
可即便有如此浓郁的灵气哺育,沈疏白却还是面色苍白,没有半分醒来的意思。
不应该。
隐藏极好的顾宴心中一沉。
这么浓郁的灵雾,即便是伤的再重也该有几分好转。
苍曜却是面色如常,像是知道结果般。他缓慢起身,拖着疲惫的身躯仅片刻休息后便继续向宫殿外走去,准备再次寻找灵物为他少主续命。
漆黑的弑神剑悄无声息横在苍曜脖颈上,凌厉的杀气让他一惊。低沉平静的声音在他侧边响起。
“他怎么了?”
顾宴漫不经心的询问。
苍曜沉默不语。
弑神剑冰冷剑刃离苍曜的咽喉又近了几分,苍曜身体僵住,没有回头,但也不甘示弱,狂暴的魔气与剑意互相对峙。只是终究,他修为低了一个境界,终是不敌。
他没有试图反抗,只是那垂在身旁紧握成拳、指甲深陷掌心的手,暴露他内心的激烈涌动。
一时间殿内寂静,只有池水缓缓流动的微不可闻汨汨声。
“他怎么了?”
顾宴声音听不出喜怒,又重复了一遍。字字清晰,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感。
苍曜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破罐破摔的决绝。他慢慢转过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一动不动紧盯顾宴,声音沙哑痛苦。
“他怎么了?顾宗主,难道真的一点都猜不到吗?”
苍曜深呼吸,压下心底的愤怒,尽量平静道。
“三个月前,在你重伤他后不久,天道亲自前来与他做了交易。九州本源崩解,山崩地裂,生灵涂炭,而他为护这苍生,以他之命,辅其魂灵,修为尽散,哺育…天地。他甚至还为我和沈家,从天道那里换得一份…世代平安的祝福。”
苍曜说到后面抑制不住的颤抖。他再次深呼吸,目光平静凝视顾宴,语气却讥诮讽刺。
“顾宗主可否满意?”
顾宴呼吸一窒,手上的剑不免偏离几分。苍曜见状趁机打落弑神剑,唤出自己的本命剑,坚定不移挡在沈疏白身前。
“不可能。”
顾宴平静嗓音下惶恐在争先冒头,就连弑神剑脱落在地也浑然不觉。他哑着嗓子,带着不可置信质问苍曜。
“天道崩解…需要以身哺育天地…那为何,祂从来没找过我?”顾宴的声音像是从牙齿里硬生生挤出来般,大脑疯狂运转,试图寻找苍曜话中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