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费力睁开眼,眼珠滞涩迟钝的地转动,然后是模糊光斑、晃动的色块。
纱帘被风轻轻吹起晃动,他坐起身子,机械零件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零顾不上这些。
他醒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小白呢?
其次就是:我不是格式化了吗?
记忆停留在那晚他被强制关机前,他记得最后沈疏白开口对他说了什么,但是他已经听不清了。
他掀开身上凉被,匆忙下地四处看了一圈,却依然没有看见心心念念的人。
…也对,小白对自己避之不及,又怎么还会在他身边。
零垂头丧气地想。
他简单打量了一下四周环境,发现越看越熟悉。
“这里是…”
零喃喃开口,终于想起来这是哪里。
“这不是…小白家吗?”
还没来得及惊讶,他连忙打开光脑,想联系上沈疏白,结果没想到到的是,一封邮件迅速跳了出来。
“小白!?”
零嗖的站起,止不住的转圈圈,嘴角翘的高高的,开心的恨不得飞天上去。
小白都主动给他写邮件了,是不是…代表他其实也没那么讨厌他?
【致093 沈疏白】
零深呼一口气,颤着手迫不及待打开了邮件。
【想了很多要写的,又不知从何写起,也不知道你还能不能醒来,姑且算我自言自语吧。】
【很抱歉,我利用了你。】
【机器也会有心吗?这是时岁留下的最后课题,哪怕知道了他的过往,但我还是想替他完成,而你…是我的实验对象。】
【我不知道实验标准如何,但是在最后的最后,你已经把性命交托于我,我想…没有比这更能证明你的“爱”了。】
【外面的世界已经慢慢接受这个事实,双方签署了契约,和平会持续很久。】
【所以…恭喜你,093,从明天开始,你真正自由了。】
【给你留了一份礼物,看不看在你,我应该没有明天了。】
【再见。或许…醒来的你也不会想再和我相见。】
自由。
他梦寐以求的东西,如今唾手可得。可为什么,他会忍不住的心慌?
零扫完最后一行,呼吸急促地按照指示打开他留下的礼物。
是一个很老式的程序。
寥寥几行代码用的是人类文明世上诞生的第一个程序语言。
他颤抖着一字一句往编辑框里输入,手指在回车键悬空很久才缓慢按下去运行。
光脑很快显示出了结果。
“Maybe I Love you too.”
“…骗子。”
零声音沙哑,压抑着喉咙深处的哭泣。他和沈疏白朝夕相处这么久,又怎么会不懂他。
他的小白…已经不在了。
泪水无声滴落在地面。
没有他的自由,算什么自由?
————
来年九月十八。
野花开的正好,青黄相接的。温祁言轻车熟路走上青石台阶,带着一束花来到墓园里。
时岁的墓碑旁多了个新立的衣冢。
【沈疏白】
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身份,不是谁的依附,就是他自己。
“我来看你了,阿白。”
温祁言把花放下,抚上这块冰冷的碑。
良久,他才将头靠上去,眼泪洇湿衣角一片。
“你怎么这么傻。”
沈疏白已经和他说了一切。
原来从一开始,他便算到了所有。
说来也是,身为机器领域行家,又聪颖出众,怎么会看不出身边人的异常呢。
温祁言发现沈疏白还是那么心软。
像高中时一样,只要时岁一撒娇,他就无可奈何的答应他所有的任性请求。
哪怕是牵手、哪怕是接吻。
他向来都是这样,对所有需要他的人狠不下心。
甚至在联邦会议商讨零的去处时,他独自据理力争,成功争取到决定零核心处理器的去向。
可明明是他最先来的。
高一开学典礼时,他嫌无聊烦闷,偷偷从侧门溜出来透气,却无意间碰见了同样溜出来的沈疏白。
那时的他是以全校第一的名次进来的。脸蛋还有点婴儿肥,睫毛很翘,直直看向人时会以为他在撒娇。
好学生没有发现身后的他,只快步往宿舍小树林走。更不可思议的是,他那时算不上好的脾气,竟然也冒着大太阳耐心跟着他走了十分钟。
然后,他就发现沈疏白在人烟罕至的墙角停下了。
他蹲下来,对着前面声音严肃道,“不要叫的太大声,要是被发现了,你们会和我一样无家可归。”
随后才拿出兜里的吃的,悉数放在地上。
那是窝猫崽。有人用木板灵巧搭了个猫房,一群尚且睁不开眼睛的小猫正喵喵叫着,亲昵蹭着沈疏白的手指。
很显然,它们对他很熟悉。
温祁言躲在树后面,看着少年阳光下柔软的眉眼,心跳快得如擂鼓。
那是他们相逢的开始。
在那之后,温祁言顺理成章成为了沈疏白第一个名义上的朋友。他还记得第一次和他一起并肩去食堂吃饭,紧张的腿都不会摆了。
转变发生在时岁偶然碰到了正准备去吃饭的两人。
“哟言哥,新朋友?你都不介绍给我认识。你好,我叫时岁。”
时岁微笑着和他打闹几句后,才似有若无的看向他身旁的人。
在那很久之后,当他酝酿着鼓起勇气的时候,时岁牵着他的手,笑眯眯和他打招呼,“言哥,我向小白表白啦,他同意了!现在我是他男朋友咯。”
他看到沈疏白一同笑起的羞涩,纵然再有多少不甘和质问,所有的话都只能打碎了牙吞进肚子里,不能再说出半分。
于是温祁言扯起苍白的笑,“祝贺你们。”
他经常后悔为什么要犹豫这么久,如果他能早点…是不是结局就会不一样?
但是没有如果。他是时岁的发小,是他的好兄弟。他的教养克制着他不能出格,平日聚餐时的隐晦关心是他做过最大胆的事。
在时岁死后,温祁言经常想,只要他等的够久,他总会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人,那时候他一定在。
就在一切尘埃落定,他计划着表白,氛围正好时,沈疏白却只虚虚拥抱他笑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是朋友啊。
温祁言无声回抱他,心痛的喘不上气。
既然如此,他会是他的朋友,也只能是他的朋友。
“…不过我还是觉得不公平。”
温祁言对着墓碑低声说。
“明明我认识你更久。”
秋风卷过地上落叶,带来阵阵凉意。
他想起沈疏白最后对他的叮嘱,“温祁言,向前走。”
又想起自己永远说不出的口的话,抬眸定定看向这块墓碑,那方小盒中埋下他最爱人的骨灰。
温祁言独自站了很久。直到夜色来临,衣装也染上秋意,借着无人的寂静,他才敢将心意说出口,小声道。
“我爱你。”
无人回应,只有微风穿过松林,将墓前的花吹得簌簌轻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