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矮个子男人将她从头打量到脚,“你太年轻了,我以为你是实习生、接待员什么的。”
男人夸她的外表,顺带自贬了一番,以为她会为此高兴还是怎么的。她抿了抿嘴,后悔不应该涂亮晶晶的唇蜜。
她更愿意归因于自身,归因于遮盖她黑眼圈的遮瑕液和将注意力从红血丝上移开的睫毛膏,而不愿当场指出他们本质性的偏见,挑起一场单方面的社会学辩论。
“我是。”姜行简说,“我是实习生。”
男人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她看了姜行简一眼,希望他能看向她,而不是瞪着那两个陌生男人。
*
棕色吊扇灯发出昏黄的光线和轻微的风声。姜行简确信这慢速旋转的风扇只是装饰,像旋转木马,像窗口挂的风铃。
店里就他一个人客人,一位身材娇小皮肤黝黑的女招待,一位中年酒保。酒保问他介不介意店里的音乐,他想多听几遍这首歌。
他说当然不,请便。
店里低声流淌着莱昂纳尔??里奇的歌声,缓慢闲适的歌声很适合茅屋酒吧,尤其在一个无所事事的周末下午。
很容易就会想到她。一开始他会想点别的转移注意力,很快就会发现这没什么用。她像一只狡黠的土拨鼠,总是从你没有防范的的洞里冒出头来。
就像心理学家说的那样,让一件事萦绕心头的最好办法莫过于告诉自己,别去想它。他的新策略是放任自流,她在他的大脑里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只要他不表现出来。慢慢的,有一天,他会发现她其实和普通女孩没什么两样。
酒保站在唱片机前手动调唱针,这是第几遍已经不清楚了。
“……明天我就得离开,因为我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我想你明白,我向你祈求、偷走,借取…...”
他从吧台挪到窗边。
这是个阴天,天际白蒙蒙的,像白炽灯照亮的室内,没有太阳,云朵模糊地铺陈。女招待语气里略带歉意,昨天天气还挺好的。
浅黄的海滩上几乎没人。她估计刚从别墅的泳池出来,裹着白毛巾光着一双腿,拎着沙滩包走向躺椅,弯腰往腿上涂防晒霜。
偶尔有人路过,她和他们打招呼。隐约听得见她的声音,语调轻快,内容听不大清。
她扎起湿发绑成一个丸子,解下毛巾扔到沙滩椅上,露出身上的蓝色比基尼。浅蓝色的条纹比基尼,昨天见她在礼品店买的,当时觉得这世界上有无数更适合她的可选,但穿在她身上倒也不坏。
忽然觉得这窗框像银幕,他正看一出爱情电影什么的,她是女主角,这个世界毫无疑问的中心。
她光着脚朝湿润的地方走去,一直低着头,好像在感受湿湿凉凉的触感,软软的,沙粒会挤入趾间。
昨天,他们在酒店一楼吃自助晚餐,那种金额绝对合规、靠保温板和保温灯维持温度、吃起来像微波炉加热又放凉的冷冻食物。
她吃了半碗咖喱炒饭,在凳子上不安地挪动双脚。她把脚跟脱出来,白袜子上洇了一团血。她假装没事似的把脚塞回去。
他承认自己有点被吓到了。在此之前他不知道脚后跟原来可以流这么多血。
“你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
“要不要找医生看看。”
她皱起眉,意识到他是认真的以后哧哧地笑了,笑到肩膀颤抖。
“你怎么能娇贵成这样。”
“我?”他说,“你逻辑有问题。”
“哪里有问题。”
明明是觉得她娇贵才这么说,如何成了他娇贵。但他并没有说出口。
她用一块放在行李箱夹层里的创可贴盖住伤口,现在又将那伤口浸泡在海水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试图想象破皮的疼痛。
海面蓝沉沉的,似乎比刚才暗了一些。她越走越远,蹲下身子泡在水里,似在感受海浪的起伏,又忽然站起身。他几乎能想象到水珠从她身体上抖落下来的样子。
如果今天是个晴天就好了。
她一直往前走,直到游了起来。没带泳圈什么的,一开始蛙泳,一蹬腿身子翻转过来,整个人仰躺在海面上,以极低的频率划着手臂。多半在哪学过游泳。
一阵凉风吹来,贝壳风铃叮当作响。他吓了一跳。海洋开始摇摆,一卷卷地涌着白浪。
她的身影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