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入峰又一次在她最脆弱的时候逮住了她。
经济舱和久坐让她脚肿腰酸,她想家想妈妈,好不容易强忍住了眼泪,手里拿着行李,秘密差点叫人撞破,租来的公寓还不是家的形状……
好吧,她现在是一个碎了壳的蜗牛,成了一条什么也不是的湿乎乎的软体动物。
这样的他怎么可能会下臭棋。他一定比她提前布局了很多招,只等着这一刻,让她自己把象送进他的卒嘴里。
她把行李放回家,又下来,外套也没披一件。他揣着手站在公寓外边,看见她笑了笑,好像有预约的高级餐厅在等着他们。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
“你吃饭了吗?没有吧?我们去吃饭。”
“我妈告诉你的,是不是?”
“这不重要。”
“你把他们的微信删了,行吗?”
他没有说话。但她也不想再争辩了。或许换一个更好的时机,天气没有这么冷,她没有这么敏感的时机。
她领着他随便挑了一个方向走。她只是想把他领得远远的,然后走掉,像遗弃小狗一样。
“你到底要和我说什么呢。”她问。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穿这条裙子来见我吗?”
“就是要说这个?”
“不是,我只是想问你冷不冷。”
她缩了缩肩膀。“不冷。”
“当时也是这样,记得吗?那会儿是冬天,你穿了件驼色的羊角大衣,扣子扣得严严实实的,你的头发——”他在自己劲后画着圈,“塞在衣服里,光着一双腿。我问你冷不冷,你瞪了我一眼,说你怎么像我妈一样念叨,说如果觉得冷的话自然不会这么穿了,你真啰嗦。”
“不记得了。”
“你说香港的冬天压根不叫冬天。我问你那哪儿能算冬天,哈尔滨吗。你说我老家,有机会带你见识一下,别冻死了。你大概不理解我当时有多高兴。”
天黑了。除了一间便利店、24小时药店,已经下班的牙科诊所,其余的沿街店铺悉数关着。玻璃门灰扑扑的,反射出他们的影子。
“你如果只是要说这些的话,我就回去了。”
“不是的。”他像以前那样,推着她的背让她继续走。这一刻很恍惚,现在仿佛是过去,过去会覆盖所有未来。
“普吉岛好玩吗?心情好点了吗?”
“就算有好点,现在也快消失了。”
他低着头。“我没法让你开心了,只会让你难过。”
“是。也不是。如果我们退回同事的关系,我会开心的。”
“又不是小孩跳房子,进一步、退一步。”他说,“何况我们是后来才做的同事,要退也是退回陌生人。你就当我们第一次认识,行不行。”
“又不是小孩玩过家家。”
她四下张望,远处有家理发店,一家兰州拉面,一家沙县小吃。理发店的白色灯箱崭新得刺眼,她记着,洗头发可以,千万别充钱。
“我请你吃饭,好不好?”
“不要。我吃过了。”
“好吧。那天我们去吃了日料,记得吗。你一坐下就把大衣脱下来,露出你现在穿的这条裙子,夏天的裙子。明明店里的火炉烧得劈啪作响,你却穿得像去春游一样。
“你总这样,不管什么季节,总是一副夏天的样子。准确来说是从四月份到六月份的那一个多月。只要呆在你身边就会有夏天要来了的感觉,好像天会一直晴朗,偶尔下雨也会很快停止。”
“哈。可是会过敏,还有回南天。”
“那天你去了我家,第一次。因为你忘记带钥匙了,室友又去度假了、回家了什么的,你没地方可去。我问你,要不然给你去酒店开间房,或者去我家,当时我真的很害怕被你当成居心不良。结果你一脸不以为然的样子,说那就去你家好了。”
其实,完全可以找公寓管理员的。那间公寓很旧,铁门总是嘎吱作响。她还记得那门缓缓合上,发出尖利的叫声。
她猛然拉住门,怀疑钥匙没带在身上。但犹豫了几秒还是关上了门,没有翻包确认,更没有回去拿钥匙。
那正是她需要的,一个借口,一个理由。
那会儿她二十一还是二十二,记不清了。和他在一起两个月。他总是那么礼貌,点到为止。每次都把她送回那条飘着海鲜腥味的街上,看着她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