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舔了舔嘴唇,视线移到她背后,不再说话。
她用手掌根支着太阳穴,手指插进头发里,发夹一点点往下坠。
他们的沉默就像对话中前置的省略号,意味深长,充满了期望被读出的失望。
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吗。她从他裤子褶皱的微动中感觉到他就要说出省略号后那串体面的话了。
她转过脸,将发夹送进自己的掌心里。下一步自然而然,她把它取下。但它被发丝缠住了。她和她的头发都很犟。于是右手也加入缠斗。
这时,另一只陌生的手托住了她,拨开她看不见的发丝。然后,头皮舒展,疼痛消失。
酒保看了她一眼又低头擦杯子,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
她看见姜行简把她的发夹揣进口袋。她闭上眼睛,翻了个白眼。
发夹上有个黑色缎带的蝴蝶结,几颗珍珠。
某一年段入峰送给她的,说和她的脖子、耳朵很衬。多奇怪的话,而且她看不到自己背后,无从考证。但她还是将他的赞美实践成了习惯,以至于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它早就该被人拿走了。
姜行简越过她的肩膀,在看什么。她回头,看见王紫林走过来,眼睛落在她头发上。
“你们在这干嘛呢。”
“喝酒呢。”他说。
“干嘛不和我们一起呢?”紫林挺直的背把胸部突出来,置于交叠的双臂上,“我以为你俩都掉厕所里了。”
她用手指梳着头发,慢慢把身子转过去。
“好吧,那你可以放心了。”他说。
“那你干嘛不回来呢?我们在玩骗子酒馆。”
“那是什么,我不知道。”
“你来了就知道了。”
“我这杯酒还没喝完。”
“你可以带过来。”紫林说,“好吧。我输了,输的人要真心话大冒险。我选了大冒险,和你有关。”
他用带着笑意的声音说:“可我没有玩,更没有输,把我扯进来是不是不大公平?”
回去时,他花了好大的力气说服融融坐他的车,同样费劲地把紫林请上副驾驶位。他扶着车门,弯着腰,划着手臂,像请一位公主。
现在公主下车了,车里只剩下代驾司机和坐在旁边的她。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离他很远。他现在急需一个能够挪到中间的借口。
“师傅您可以开慢点,没关系。”
“哦,好的。”
她看了他一眼,把头发捋到耳后。她敏感得像个青春期女孩,他回头看她,觉得她脸有点红。
他认为自己青春期是个非常正常以至于有些不正常的男生。对女生的兴趣勉强算中等偏低,更没有捉弄过喜欢的女孩。他现在认为,他并非没有那些冲动,只是有些迟发。
“我能送你下班吗,以后?挺顺路的,很环保。”
“我觉得地铁更环保。”
“好吧,那我跟你坐地铁。”
“还是不要了。”
“为什么?”
“你想做什么?”她回过头,瞪着他,好像学校那个害羞的女孩不堪其扰终于爆发,“你这是电车,不是吗。地铁已经够挤了。而且,我并不是一个人,有时候会碰见同事。”
他想辩解两句,想指出她话中暗示的已经把他放在“非同事”位置上的事实,但还是算了,她会懂的。他口袋里硌着腿的硬物也在提醒他适可而止。
车开到她家楼下,她道了谢,和他还有代驾小哥说再见。他不确定自己说了什么,因为那时他满心期待着她能像上次那样,捏捏他的手。
他回到家,发现灯亮着。伊莉丝和一个陌生女孩站在他的厨房里。有时候他觉得他的家是个兄弟会宿舍。
女孩染一头红发,穿着姜黄色背心裙,手撑在台面上一直盯着他看,小眼睛,小鼻子。但伊莉丝没有停下话头的意思。于是他只是点点头,在冰箱里拿了瓶水就走。
“诶。你好。”女孩叫住他。
“你好。”
女孩从岛台后面绕出来,身体单薄,裙子空荡荡的,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来。
“我叫周雨桐,是伊莉丝的朋友。”
“我叫姜行简,是这房子的主人。”
她笑了笑,眼睛眯成一条缝。“哈,她说的没错,我确实喜欢你。”
“好吧。”他说,“那我走了。”
但女孩又叫住了他,试图和他解释,她们打算办万圣节派对,在他家,然后问他要不要来。他震惊于她的理所应当,震惊于她和伊莉丝之间的相似性。伊莉丝站在阴影里对他笑,好像完全了解他此刻的感受。
“我觉得你们还是换个地方。”他说,“我不想吵到我爷爷休息,这里,”他指着身后,“房距很近。”
“我们会控制音量的。”女孩说。
“换个地方吧,好吗?”
他转身,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到她的发夹,然后,听到了她的名字。魔法。要么是癔病。他转过头,名字似乎是从那女孩嘴里说出来的。
“张融融,你认识吧?”她露出和伊莉丝一样的笑容,“她是我最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