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喽。你坐这干嘛呢。”
他拉开一条缝,看见黑色长筒靴,黑色短裤,宽松的针织上衣,不知道什么时候伊莉丝剪了齐刘海。
他站起身,朝人工湖边走。
她跟在后边,欢快地说着她刚刚来看阿姨、爷爷、小狗。他一路想着那句英文谚语,“你可以把马牵到水边,但你不能逼它喝水”。
他问她抖音评论的事,伊莉丝也没有否认。
她皱着下巴,眼睛低垂,声音听起来也和以前不一样。从悦耳的偏高的声音变成了更低、更柔和的嗓音,融融的声音。
融融的声音也会视场合而变。演讲、发言、领导在场的时候她的声音会更加低沉、粗哑,像在模仿男性音调。她应该没注意到,更不可能注意到自己和他说话时又是怎样的声音。
“我们之前说好的,你还记得吗?”他问。
“我记得。”
“那现在是怎么回事?”
伊莉丝低着下巴,看看他又移开视线,然后笑一笑。
“我喜欢你这样说——‘我们之间说好的,还记得吗’……”
“天呐。”
“……特别温柔。‘我们’。哈哈。是的,我们。我当然记得。但是,你能再说一遍吗?”
“你可真有法子。一上来就搅得我受不了。我说了,我对你没有任何想法,过去现在未来。”
“我知道。”
他瞪着伊莉丝,在等她那个“但是”。但她拒绝开口,缩着肩膀看他。
凉风吹得芦苇哗哗响,花絮落在她头发上。
他忽然看清了这熟悉感。转身走了。
手指上的包痒得出奇,他放进嘴里吮吸,直到皮肤刺痛为止。不这样做的话会痒死,他会冲一个挨冻的女孩大吼大叫。
其实很早他就觉得这女孩有些不对劲。但事实是,他们继续做了十年朋友。他在记忆里翻找,发觉每一次他试图远离都会发生点什么。
伊莉丝会摔下楼梯、突发心脏病、惊恐发作、被莫名其妙的人跟踪骚扰,最严重是高四的那一次,他拉黑了她的电话号码,一个星期后在医院走廊遇见了她。
住院的不是她,是她的男朋友,他以前棒球队的队友康拉德。
康拉德是投手。他自己是二垒手。
(一年前因为受伤他退出了棒球队,那也是个相当了不起的事件,但和这件事无关,肯定没关系。)
康拉德有点浑,是他见过唯一一个绿眼睛的男人,他逃课吸烟和别的什么东西,和每个女性调情,包括学校的清洁工。
他无视了在外头打转、面色苍白的伊莉丝,走进病房,康拉德坐在床上吃麦片,勺子是一块纸板还是塑料板。康拉德捏得很费劲。
塑料镜子,没有栏杆和衣架的衣柜,磁吸的窗帘。
他不应该惊讶,进来的时候随身物品全被锁进了保管柜,换上了防滑拖鞋,连卫衣绳子都被收走了。
“啊哈。”康拉德说,“见到你真好。”
“我也是。”他说,“还好吧?”
“非常好。”康拉德说,“如果能有像样的餐具就更好了。但是,我猜这就是笨手笨脚的后果。”
他站在那没有说话。一旁的护士紧盯着他们。
康拉德说,他洗碗打碎了没来得及清理就滑了一跤手腕不小心撞上了碎玻璃,他现在被剥夺使用餐具的权利倒也算是一报还一报……
“好了。时间到了。”护士忽然站起来,“今天就这样,好吗?你有很多朋友,真的很好。但是,我想你累了。剩下的这些你还要吗,亲爱的。”
“好吧。”他说,“我很快再来看你。”
“好的。”康拉德说,“祝你好运。”
他走出病房,伊莉丝从座椅上站起来。
“对不起。”他抱了抱她,“一切都好会的。”
如果继续想下去,他会得出一个可怖的结论。
而电视剧会用这样一种手法表现:他手里的物件滑落,跌坐在椅子上,手捂着额头喃喃自语,镜头移到窗外摇晃的秋千。
但实际上,他只是开车,容许那些急着赶去某处的人频繁插进他的车道。街灯、车灯、信号灯在黑夜里黄色、红色、绿色。
这让他想起那个卖酒的女孩。
和人聊聊。这句话几乎像一道医嘱。
他需要的是一种特定的药,它无目的、无所求,因而更加本质、更加人性,更具弥漫性,能够在更深的层次里作用。
于是,他停在一家便利店旁边,拨通了她的电话。
电话响了一会儿。
“喂。”她说,“有什么事吗。”
“喂?不说话。不说话我可挂了哦。”
“你是口袋拨号了吗。”
他听见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哒哒哒的声音,头发的窸窣声,洗衣机的滚筒打开又合上,衣架掉在地上,叹气和喘息,什么机械在升降。
“好吧。我等着你唱歌、打嗝,或者别的什么,我会嘲笑你的,哦,我会告诉其他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