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是我自愿的。”
妈妈抛出了一大堆待办事项,本土团队的组建、美国公司管理层的人事变动、哪怕经过解释她也没法明白的内审报告和研究报告、并购重组天使投资这所有乱七八糟的决定她早已经不去思考。
她不记得上次打开邮箱是什么时候,她害怕电话铃响,再三要求以后不必再知会她。
也就是说,他们又重演了两年前在他学校宿舍的对话,只不过这一次她更像个孩子,摆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
而他搬出这几个月来的学习成果来安抚她:现代公司治理提供的框架和运转已经自成一体了,你只用做一件事,就是选对的人,一个合适的执行官,自恋倾向是必要条件。
“在看人这方面,你一向比我强。”他说,“其实,你可以找个心理学或者人力资源专家一起,我的意思是,不必觉得是你一个人在承担。”
妈妈盯着他,用强烈的凝视告诉对方她在吸收信息,同时又面无表情,不透露一点线索。
如果她愿意去试试而不是成天缩在家里的话,一定能成为一流的猎头。
他说,现实不是西德尼·谢尔顿的小说,爷爷的时代已经远去好久好久了。
就像楼上那间卧室兼病房,泛着腐烂的水果甜味、口水味、氯味、排泄物的腥臭味。
他厌恶至极。但如果有一天闻不到这味道,他会缩成一团像小女孩那样哭泣。
所以,是的,就这样保持“status quo”。这个美妙的拉丁语。谁也不要来打搅谁。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现在是晚上九点,他发觉自己除了强烈地想要融融以外无事可做。
他强迫自己做了一套CFA二级的试卷。他左手着撑头,将手机从左边挪到右边,这样屏幕亮的时候就不必扭头去看,一眼就能瞧见。
她是前天上午走的,他送她去了机场。
一包万宝路放在玄关柜上,他揣进兜里,她假装没看见;他问她行李箱为什么那么沉,是不是不回来了,她假装不懂他的意思;他对她说“给我打电话,好吗”,她点点头,但没有电话打来。
主动打个电话不是什么难事。他是男人。他从浴室出来就去找手机,收到了一条新邮件。
是伊莉丝发来的,用英文写的。他忘记拉黑她的邮箱地址了。
“嘿,只是想和你说一声,我回美国了,但这可不是我的有罪证明,别搞错了,哈哈。汉娜(上帝保佑她)不幸得了白血病,汉娜·曼宁,我的大学室友。我回去是为了给她做骨髓配型。希望你最近过得不错。我有一个有趣的故事,你一定会感兴趣的,想听的话随时联系我。p.s.写邮件真的很有意思,还记得十年级时我们俩刮起的‘电邮怀旧风’吗?所有人都学我们俩用邮件交流,哈哈。带着微笑,伊莉丝。”
现在已经十二点了。哪怕把她吵醒他也要打这通电话。
他数着那包万宝路,数到五,电话接通了,融融说话有点含混,但情绪很好。
“我想你!”他说。
“真的吗,我也是。”
“你喝酒了吗?”
“嗯,就一点点,这样比较好睡觉。我一个人在酒店喝的,你呢,你还好吗?你听起来不怎么开心。”
他说起今天发生的事情,她时不时殷切地嗯着,夸他两句,只是在他说到妈妈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知道自己不该过早的提到家庭,尤其是转述母亲不体面地用她来羞辱儿子,这让她怎么回答?
他正准备道歉的时候,她带着笑意说,我从没说过我是好女孩。
“我应该早点和你打电话的。”他说。
“嗯。”
“对了。我忘记和你说了。你和伊莉丝还有联系吗?”
她停顿了几秒,问怎么了。
“她,不大正常,如果我之前没和你说过的话。不过,我想现在也不重要了。她回美国了。”
“不正常是什么意思。”
“心理不大正常。”
他说了康拉德可疑的故事,电话那头一点声音也没有,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还在通话中。
“好吧,没有联系了。”她说,“我想睡觉了。晚安。”
*
还没到中午,她已经把自己的脸喝得通红。
王紫林真是个很贴心的女孩,坐在她旁边不停地给她斟酒,自己一口不喝,也不问她究竟怎么了。
过去半个月,她的杏仁核和前额叶皮层活跃得像含在嘴里的跳跳糖。她换了公寓密码,拉黑了电话打到歇斯底里的前朋友。前天和姜行简的通话、昨晚和网友的对话弄得事情更加糟糕。
具体来说,“油炸曲奇饼”忽然提到今天要参加年会。但整个集团除了深圳,似乎没有一个分部是在今天举办年会的。
她当时立刻把自己关进厕所,坐在马桶盖上一个个查举办时间,手指有些发抖。直到出来后又是半瓶酒下肚,她才发觉自己有多神经过敏。
即便认出她来又怎么样?第一,他是个好人,不会到处乱说;第二,整件事与他毫无瓜葛;第三,说不准他们能在线下做朋友,还有他可爱的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