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班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头发挽成发髻,带个尖尖的黑框眼镜,让她想起初中时讨厌她的班主任。
这让她有点害怕,像孩子一样拉住了姜行简的手,躲在他后边。
“我没和他说什么吧?就只是闲聊而已,我都不知道他是谁。”
“你是不知道。”
“人家有女朋友。”
“是的。”
他们在角落的二人座坐下,她靠着墙和白窗帘,他在对面举着菜单和服务员点菜。
侍者藏在背后的手不停按压地圆珠笔,几次试图和她对话,姜行简都立刻打断,说,她和我一样就行了。
她又问了一遍他为什么生气。
他咧开嘴,揉了揉眉毛。
她以为他在笑,短暂地松了口气,然后听见他说,那是他。
当线索连上,榫卯咬合总是会有一股快感穿过身体。她感到了愉悦,甚至打了个颤,只是非常非常短暂。
接下来的半小时都在和胃部搏斗。她锁住喉咙把胃酸压下去。这有点困难,因为她同时也喘不上气,就好像被沉重的毯子压住。
重力毯,她一直想买一床。姜行简问她为什么,睡不好吗。她说只是喜欢被压住的感觉。他压了上来,说他愿意效劳。
真是喘不过气。
他能从具体意义和抽象意义上对她施加同样的效果,此时此刻他就像她的国王。
但他的力量是她赋予的。她忽然发觉几个月前坚决拒绝他的那个自我充满智慧。她在倒退、滑坡,现在只是自食其果。
“接下来,你能对我说实话吗?”他问。
“嗯。”
“假如我没发现的话,你打算告诉我吗?”
“嗯。本来打算今天吃完饭……”
“那真是太巧了。这场对话发生在任何一天你都会是这个回答,对吧?‘今天’。就像‘n+1’一样,永远会是‘今天’。”
“不是的,就只是今天。”
“好的,那你打算说什么?”他喝了口水,“我们来模拟一下。”
她原本想象的是,纸巾放在茶几上,她坐在沙发的边缘对着他,只穿袜子踩在地毯上(这点很重要,原因暂不明确),问他是否想知道她的前任是谁。
他多半会推脱说不想。她会问真的吗,你确定?他会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用体面的关心掩盖他的嫉妒,他不就是这样。他其实在意得要死,她知道,他恨不得钻进她的身体里把她的往事重演一遍。
好吧,是段入峰。
就是这样,这句子越短越好。
原先觉得可怖的场景,现在想来其实很温馨。只要道歉时她肯哭一哭,他一定会很快原谅她。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显而易见。他会为了压段入峰一头使出浑身解数。她只要将羞耻转化为爱意去迎合他。一桩坏事就变成了愉悦的、极好的事。
“哦哦,段入峰是吗?不再是‘段总’了,是段入峰。”
“对不起。”
“你知道他和我说了什么吗?我那时不知道他说的是你……你想知道吗?”
“对不起。”
“为什么?为什么不想知道?是你能够猜到,还是听见会难受?毕竟你还爱他不是吗?‘如果你穷尽所有对爱的定义的话‘……”
“天呐……”
“‘说不准我会永远爱他’。”
他的眼睛冒着刻薄的光,话语像从牙齿中挤出来的。她盯住自己的小肚子,眼皮保持最小角度,手攥在一起。
“你有没有考虑过我会怎么想?”
“没有。”
“那么,你宁可和陌生人倾诉,也不肯跟我说,有没有考虑过我会怎么想?”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