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楼下等了好一阵,卿平才慢悠悠地拖着行李箱出来。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江雨眠总是一副雷厉风行的模样,大概她为数不多的耐心都用在了卿平身上吧。她没有指责,也没有催促,很顺手地接过行李塞到后备箱里。
工作日的机场没什么人,值机、托运、安检,一路顺畅。行李几乎全程都在江雨眠手里,托运时,卿平想上前搭把手,江雨眠侧身挡了一下:“我来就行。”
卿平只好站在旁边,看她弯腰时毛衣往上缩了一截,她伸手替她拽了拽衣角,江雨眠直起身,看了她一眼,嘴角噙着一丝抹不去的笑意。
“笑什么?”卿平觉得江雨眠一定是疯了,哪有人扛行李还在这傻乐的。
“笑你偷偷摸我。”江雨眠故作委屈道,好像卿平真的在吃她豆腐一样。
卿平懒得理她,心里却轻轻叹了口气——有她在的地方,自己总是不用累着;可两个人都是女生,什么都让她一个人扛,未免有些太不公平了。
候机时,威尼斯国际电影节官方推送了入围影片的预告混剪,播放到《在她乡》时——银镯子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两只苍老的手安静地叠在一起。江雨眠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的光落在她脸上,映出她微微弯起的眉眼。
“这个画面真好。”江雨眠的语调也不自觉地变得柔软,“像是在看老了以后的我们。”
卿平抬头看她,沉默了片刻:“拍摄的时候,我想的也是我们的以后……”
“前往威尼斯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MU1993次航班很快就要起飞了。”广播不断重复着登机信息,候机厅的座椅上陆续有人起身。
卿平收了手机,再抬起头时——江雨眠已经站起来,把两个人的随身背包都拎在手里。卿平无奈地笑了笑,从她手里接过自己的包,“走吧。”
廊桥里有一点闷,空气里混着航空燃油的味道。江雨眠走在前头,背包在她的肩上稳稳挂着。卿平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上大学那会儿她们出去旅游,她总是这样跟在江雨眠后面,不用看路,也不用担心丢东西。
广播里响起惯例的起飞前提示。和旧时一样,江雨眠轻轻拍了拍卿平的手,示意她别紧张。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卿平已经坐过很多次飞机,可她总能想起大学时第一次坐飞机时的窘迫与不安。
等到飞机穿过云层、平稳飞行时,卿平从包里翻出主办方寄来的宣传册——厚厚一本,全彩印刷,每一页都泛着油墨香。她翻到入围名单那页,目光在自己的名字上停了一会儿。
江雨眠像个好奇宝宝似的凑了上来,体温先于呼吸抵达,是温热的。卿平没有躲,肩膀反而往她那边靠了靠。
卿平的指尖在纸面上走得不快,偶尔会在某一帧剧照或某位评委的照片上多停一瞬。翻到其中一页时,她的动作慢了下来。
照片上的人六十多岁,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微微向下,像在审视镜头后面的世界。那位评委叫安德烈,法国人,资深导演、影评人,以言辞犀利著称。简介里有一句话被加粗了:“私人关系不应成为艺术评价的筹码。”
卿平的眉头拧了一下,江雨眠感觉到了她肩膀的僵硬,“怎么了?”
“安德烈。”卿平把宣传册挪过去一些,让两个人都能看见,“他之前在采访里说,新人导演靠关系入围是行业毒瘤。”
江雨眠倒是无所谓,“倒是挺尖锐的。但没关系,他一个人代表不了所有评委。”
卿平点头,但眉头没有松开。她想起几个月前的那封质疑邮件,她写了长长的回函,逐条自证,像答辩一样。那件事后来不了了之,但阴影还在——不知道这次威尼斯之旅是否又会再出些什么幺蛾子。
“你还记得大二那回吗?”江雨眠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开口。卿平知道她说的是澳门国际电影节,但不知道她具体指的哪件事。
“你当时投澳门国际电影节,等了很久也没个结果,你那会儿跟我说,‘评委要是眼瞎我就再也不拍片子了’。”江雨眠学她当年的语气,把“再也不”三个字咬得很重。
卿平愣了一下,将信将疑道,“我说过这种话吗?”
“你说过很多这种话。”江雨眠的手指从她肩上移上去,穿过她的头发,从发顶慢慢梳到发梢,动作很轻,“可每次说完,你还是会继续拍你想拍的作品。所以,这次也一样,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管不了。他说他的,你拍你的,我们,清者自清。”
卿平没接话,把宣传册合上,往江雨眠怀里又靠了靠。舷窗外是云层,白茫茫一片,偶尔有雪山从云隙里露出来。江雨眠安静了一会儿,开始轻轻哼唱一首歌。调子很轻,断断续续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卿平几乎在第一个音就听出来了,是王菲的《不眠飞行》。她喜欢了那么多年的歌手,闭着眼睛也知道是她的哪首歌。
哼到“你这么好/数到2047”那一句时,江雨眠的声音几不可闻地顿了一下,那个人就坐在她身边,她反倒不敢唱了。
卿平没有说话。她离开的那些年里,江雨眠一个人听过多少遍这首歌才能这样熟练?或许是在深夜加班时和出差的途中,也可能只是走在路上,戴着耳机,把音量调到刚好盖过街上的嘈杂。那句“突然明白到/吻不到你/但却找到你/那样残酷”出现时,她会不会在路中间停下来?
卿平闭上眼,不愿再想。江雨眠还在哼,声音低低的,像怕吵醒谁。
飞机落地的时候,卿平才醒。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梦里有一条很长的桥,桥下是绿色的水,桥头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但她知道是谁。
她的脖子有点僵,动了一下,忽然感觉到下巴底下湿漉漉的——低头一看,自己的口水蹭在江雨眠的浅灰色毛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赶紧伸手去擦,掌心贴着那片湿痕,指尖碰到毛衣的绒面,慌慌张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