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蔓坐在暮色里,看着远山,膝盖上的土没拍干净,耳边听到脚踩砂石路吱呀吱呀的声响,身旁落下一道阴影:
“姐,看什么呢?”
程屿一坐下,就开始拍姐姐膝盖上的土。
程蔓抬手递给他两个纸袋:
“祭拜完了?拆开来看看?”
程屿直到把姐姐膝盖上的土拍得干干净净才接过纸袋,第一个袋子里,放着一件毛衣一件羽绒服,很厚实,看着就暖和,程屿讶异:
“姐,我有衣服,而且平时都穿校服。”
程蔓看着他穿在身上不太符合他这个年纪的卡通短袖,心中苦涩:
“社会上的爱心人士一般都喜欢捐小孩子的衣服,勉强找到几件大的也都不适合,我终于有能力,让你穿上合适的衣服了。”
程屿心里也涩涩的,可是他姐一路也都是这么挑挑拣拣穿过来的,她身上的牛仔裤都刷的发白了,程屿低头拆了第二个纸袋,里面是一台功能不多的老年机。
程蔓在一旁,对着他晃了晃自己手里的手机:
“我也有,比你那个稍好点,你在学校也不需要用到太多功能,要分开了,方便我联系到你,你不要嫌弃它丑。”
程屿怎么会觉得丑?程蔓的手上全是裂口,为了这么些东西,埋头洗了两个月盘子。
程屿压下情绪,不想让气氛太压抑,可是看到纸袋里除了手机,还放了盒牛奶,还是没忍住红了眼,只能将纸袋攥紧,把目光也瞥向远山:
“资助人一直没来消息吗?我听说我们小时候的照片还时不时地飘在网上。”
程蔓摇了摇头:
“齐叔叔去世这一年,他往年都来儿子,也没再来过,其实,从我考上不错的大学,却没人过来要求我配合宣传,我就知道,后续,我们不会有资助了,所以,这个给你。”
程蔓递给程屿一张银行卡:
“一定要收好,我会往这张卡上打学费,学校能减免的都减免了,其实你一个学期花不了多少钱,我负担得起。”
程屿倔强地不肯接,程蔓固执地塞进纸袋子里,程屿依旧看着远山,他不敢看程蔓的眼,怕看一眼,内心被割裂般的疼痛会溢出来:
“你怎么办?到现在还在安排我,谁来负担你?”
程蔓满不在乎地拿出手机,对着落日洒下的余晖拍了张照片,虽然像素不高,但氛围感拉满,程蔓举着让程屿看:
“单单看照片,谁能分辨出这是落日拉下了帷幕,还是朝阳划出了晨昏线?”
程屿听不懂程蔓在说什么,下一秒,她就站了起来:
“我早就打听过了,大学可以申请助学贷款,成绩优秀还能申请奖学金,课余时间,兼职打工当家教,没什么过不去的,马上要高三了,你该回学校了,我收拾收拾东西也要出发,我们该走不同的路了。”
程屿站起来一语不发,他跟程蔓都不擅长告别更不喜欢告别,两人心照不宣地往相反的方向迈脚,生怕迈的慢了,心中产生的不舍会将人定在原地。
走了几步,程蔓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回了头:
“程屿,密码是我们永远不会忘的那天,是这座大山埋葬了一切的那天。”
程屿顿住脚步,没有回头,抓住纸袋的手骨结泛白,低低说了声:
“一年后,我去找你,我考得上,等我。”
程屿说完,再次大步向前,但眼底的晶莹,滑落的比他的脚步还快,手里的东西好沉啊,沉的他喘不过气,心底的酸涩气泡不断发酵:
程蔓好傻,又不是亲姐姐,就因为一盒牛奶,要照顾我一辈子吗?
程蔓辗转了好久,才登上绿皮火车,这是最慢的一趟车,但价格最低。
程蔓行李很少,一个背包,一个蛇皮袋,装满了她的所有,她目不转睛的看着车窗外倒退的景色,一个人,踏出了那片大山,她虽然不知道,迎接她的是怎样的世界,但,她只有期待没有惧怕。
绿皮火车带着程蔓走过了好多地方,火车上坐着形形色色的人,也充斥着各种食物夹杂在一起的味道。
程蔓看火车上有热水,接了一杯,小口小口地抿了一夜,没了大山的遮挡,她在火车上更清晰地,看到了窗外破晓的晨昏线。
天光大亮前,她走进绿皮火车的小厕所,打开水流速度很慢的水龙头,一丝不苟地洗漱,给自己扎了个高高的马尾,扫去熬了一整夜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