β-7的“早晨”是用灯光和噪音模拟的。中央轴的光源从暗蓝逐渐调成冷白，通道广播开始播放早间新闻和商业广告，劣质合成咖啡的焦糊味从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飘出来。

殷泽醒来时，林砚已经不在房间了。

桌上放着新的营养棒和一罐水，还有张字条，字迹潦草：“去补充燃料，两小时后回。锁好门。”

殷泽坐起身，机械左手撑床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他活动了下手指，比昨天顺畅些，但精细动作依然吃力。他需要能量，真正的能量。

拿起交易设备，戴上林砚留下的帽子和一副旧护目镜——能遮挡大半张脸，殷泽走出旅馆。走廊尽头的前台老头抬头瞥了他一眼，又低头打盹。

黑市白天也营业，只是摊主换了批人。殷泽在能源区转了三圈，最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个卖军用剩余物资的老兵。摊位上堆着各种旧零件，最里面有几块高能电池，外壳有划痕，但指示灯显示余量充足。

“这块。”殷泽指着其中一块深蓝色的，“多少钱？”

老兵打量他：“自用？”

“嗯。”

“接口型号标准军用三型？”

“嗯。”

老兵报了个价，比殷泽预算高出二百点。他没还价，直接付款。老兵接过信用点，用检测仪扫了下电池：“余量百分之七十二，能用。但提醒你，这玩意儿充电时能量波动大，最好找个屏蔽好的地方，不然容易被探测到。”

殷泽点头，把电池塞进背包最里层。

回到旅馆时，林砚还没回来。殷泽把电池藏进浴室通风口的夹层里，用胶带固定好。然后他坐到床边，等待。

心跳有点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计划。

他打算告诉林砚自己要洗澡，让林砚守在房间里。这是个合理的请求——蛇鳞的人随时可能找上门，洗澡时毫无防备确实危险。而林砚，应该不会拒绝。

但真正的原因，是充电需要时间，期间他几乎无法自保。他需要林砚守在外面。

这个认知让他手指微微收紧。什么时候开始的？这种程度的信任。在之前那些世界里，他被人从背后推下悬崖，被人下毒，被人用善意诱入陷阱。他早该学会不相信任何人。

可林砚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殷泽说不清。也许是那双眼睛看过来时，没有怜悯也没有算计，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也许是那双手修机械臂时，专注得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也许是那句“士兵的职责是守护”。

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本能。像冻僵的人看见火，明知可能烧伤，还是想靠近。

走廊传来脚步声。沉稳，熟悉。

林砚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个工具箱，身上有淡淡的燃料味。“燃料补好了，还买了点备用零件。”他放下工具箱，看向殷泽，“你出去了？”

“买了点东西。”殷泽说。

林砚没追问，走到窗边看了眼外面：“蛇鳞的排查速度比预想快，可能明天就会查到这一层。”

“那我们该走了？”

“嗯，天黑前转移。”林砚转身，“你先收拾东西，我去弄点吃的——”

“林砚。”殷泽打断他。

林砚停下，看着他。

“我……”殷泽顿了顿，“我想洗个澡。离开这里后可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洗澡了”。

林砚点头：“行，你去吧。我守着。”

殷泽起身，从背包里拿出换洗衣物——也是林砚给的，略大，但干净。他走进浴室，关门前又看了林砚一眼：“如果……如果有人来，敲门。”

“放心。”林砚已经坐到椅子上，拿出随身终端开始操作，“不会让人打扰你。”

门轻轻关上。

殷泽靠在门上，深吸一口气。他打开通风口，取出电池，又拆下墙上的电源面板——昨晚看林砚做过一次，他记住了步骤。线路改装需要小心，不能出错。

门外，林砚盯着终端屏幕，但注意力不在上面。

浴室里传来水声。先是衣物窸窣，然后是花洒打开的声音，水流冲击着金属地面的哗哗声。

林砚的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

他知道殷泽身上有很多谜。星尘合金接口，战斗人员的反应本能，还有那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静。但他没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尤其是从战场上活下来的人。

水声持续。

林砚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殷泽时，那人从运输车里爬出来，左肩空荡荡的，但眼神清亮，像荒野里独自活下来的幼兽。然后他抓住软梯，攀爬，动作因为失去左臂而微晃，但没掉下来。

那时候林砚就在想：这个人，真的很坚强。

后来在工作室，老陈装机械臂时，殷泽一声没吭，只有额头的冷汗暴露了疼痛。林砚见过一些改造士兵，但殷泽那种沉默的忍耐，不一样。

再后来，昨晚，殷泽说“我需要靠近他们一次”时，眼神里的决绝。不是鲁莽，是经过计算的冒险。像棋手明知危险，也要落子。

水声还在响。

林砚切换终端，他耳朵里戴着通讯耳塞，连接着β-7几个主要通道的公共监控——这是他早年在β-7做“私活”时留下的后门，现在派上用场。监控里，离街区不远的通道上，蛇鳞的人正在盘查一个摊位。他们效率很高，但β-7太大了，藏一个人很容易。

只要那个人别乱跑。

但殷泽不是会乖乖躲着的人。林砚知道。所以他才更担心。

浴室里，殷泽已经接好了线路。他的动作很轻，但专业。线缆接口对准充能口，咔哒一声扣合。瞬间，微弱的电流声响起，电池箱上的指示灯开始闪烁蓝光。

殷泽闭上眼睛。能量顺着接口涌入，像干涸的河床突然迎来洪水。最初的冲击带来一阵眩晕，他扶住洗手台。然后，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开始苏醒。

不是记忆，是系统。感知系统、分析模块、基础防御协议……一行行状态提示在他意识深处闪现，像黑暗中亮起的指示灯。

【能量注入中……15%……】

【基础感知模块激活……】

【威胁评估系统上线……】

【近战攻击协议加载中……】

感受着能量持续涌入。机械左臂开始微微发热，关节处的滞涩感逐渐消失，手指可以做出更精细的动作——他尝试比了个复杂的手势，成功了。但同时，另一种感觉浮现：空虚感。不是生理上的，是意识层面的。像一台机器被灌入燃料，引擎轰鸣，却不知道要开往哪里。

水声掩盖了电池运作的微弱嗡鸣。殷泽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感受着能量一点点填满干涸的容器。他知道外面有人守着。那个人不会突然推门进来，不会在他最脆弱时背叛他。

这种确信，让他喉咙发紧。

在之前的那些世界——或是被人欺骗拔走逆鳞，或是被人利用身陷囹圄，有吞食他肉身渴望长生之人，有束缚他灵魂以爱为名之辈。所以他学会了警惕，学会了保持距离。善意是糖衣，裹着的往往是更苦的药。

可林砚……

水声哗哗。殷泽睁开眼，看着雾气弥漫的镜子。镜中人的脸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深得像星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