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他们像两只鼹鼠,藏在底层锈蚀的腹腔里,靠林砚事先藏在安全屋的压缩干粮和净化水片对付。
底层并非完全死寂,也生活着形形色色的人,有自己的一套生态系统:废弃的水循环系统还能产出少量可饮用水;一些角落长着能在微弱光照下生存的苔藓类植物,虽然味道苦涩,但能充饥。
第三天晚上,他们就遇到了另一拨地下“遗民”。
那是林砚和殷泽在底层谨慎探索,想要找到更多遗迹时,发现的一条隐蔽管道,里面有极其微弱但持续的水流声。他们侧身挤进去,在几乎完全黑暗的管道里爬行了大约十分钟,前方隐约透出一点非自然的光晕。
尽头豁然开朗,是一个利用旧通风井改造的、约莫二十平米的洞穴。墙壁上歪斜地嵌着几盏用废弃电池驱动的自制小灯,光线昏黄但稳定。三个人围坐在中央一个用破损反应炉零件改造成的“炉子”旁,上面架着一个豁了口的合金锅,正咕嘟咕嘟煮着一锅浓稠的、颜色可疑的糊状物。
听到动静,三人反应极快。背对入口的女人猛地转身,手中已握住一根磨尖的金属管;侧面的年轻人抓起放在手边的重型扳手;而正对入口、年纪最大的男人只是缓缓抬起眼,手里搅拌糊状物的木棍都没停,但眼神像淬过火的刀锋,瞬间锁定了林砚和殷泽。
空气凝固了几秒。
林砚率先举起双手,掌心向外,动作慢而清晰。“路过,”他声音平稳,不高不低,“没恶意。”
男人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尤其是林砚嘴角的疤和殷泽的机械左臂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们身上虽沾满灰尘但质地尚可的衣物。“蛇鳞的狗,不长你们这样。”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也不是底下常住的耗子。逃下来的?”
“避避风头。”林砚点头,承认得干脆。
男人示意同伴放下武器,用木棍指了指旁边一块还算平整的金属板:“坐。”另外两人虽未完全放松,但也稍稍放下了架势,只是眼神依然警惕。
锅里的糊状物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气味,有点像锈水煮烂的苔藓混合了劣质蛋白块。年轻女人盛了三碗,默默推到新来的两人面前。碗是切割过的罐头壳。
殷泽没动,林砚倒是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小口,面不改色。“谢了。”他说。
“你们在这儿多久了?”林砚放下碗,问。
“多久?”男人嗤笑一声,用木棍敲了敲地面,“时间在底层没有意义。太阳升落轮不到我们看,年头只在肚子里过。”他凌厉的眼睛看向林砚,“为什么下来?犯事了?欠债了?还是……惹了不该惹的人?”
“被追捕。”林砚言简意赅。
男人盯着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一样”他用木棍指了指自己,又划向同伴,“只不过追捕我们的人,穿着军装,拿着正规文件,名正言顺。”
殷泽抬起眼:“你们是军人?”
“曾经是。”接话的是那个年轻女人,她声音很低,带着常年少说话的干涩,“第七舰队,’信天翁号’突击舰。战争结束后……我们成了需要被’处理’的麻烦。”
林砚正在拨弄碗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第七舰队?”他抬起眼,“我父亲在第三舰队。”
男人沉默了。炉子上的糊状物咕嘟咕嘟冒着泡。许久,他才开口:“战争最后阶段,很多事情不是表面那样。敌方舰队突然大规模失效,我们以为是胜利,但其实是……另一场清洗的开始。”
“清洗谁?”殷泽问。
“知道太多的人。”年轻女人接过话头,语速加快,像是憋了太久:“知道战争胜利的真相其实是对方自毁导致的意外;知道某些势力趁机内斗,抢夺资源;知道有些伤亡不是敌人造成的,是自己人下的手。”
她看着殷泽:“那些人战后都’失踪’了,或者’意外’了。档案被销毁,部队被打散重组。我们几个,是侥幸漏网的。”
又转向林砚:“而你父亲,可能就是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才被灭口的。”
殷泽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屏住了。林砚的背脊挺直了,深灰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沉得像暴风雨前最浓重的云。
“是赫塞斯,对吗?”林砚吐出这个名字,声音冰冷。
“我们没有证据。”男人摇头:“但战争结束后,谁爬得最快,吃得最饱,手里还多了些……本不该存在的技术。诺亚星系的科研水平,根本达不到那种程度。”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殷泽感到自己左肩接口处传来一丝微弱的、近乎共鸣的刺痛。
他和林砚对视一眼。他们都想到了蛇鳞,想到了贝努星系。
“所以你们躲在这里。”林砚说。
男人苦笑,“躲在这里,等死。”
说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从怀里摸索了很久,掏出一个用防水布和绝缘胶带层层包裹的小物件,拆开,里面是一枚磨损严重的数据芯片。
“但也是等一个机会。我们有个战友,技术兵,脑子活。战争快结束时,他察觉到不对,偷偷备份了一些东西。战后他偷偷将自己运作到了’遗忘星’的一个偏僻研究站。他手里,有更直接的东西——关于战争真正的起因,关于……与未知文明的接触。”
他将芯片递向林砚。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这里有研究站的坐标,还有通行密钥,更重要的是里面有我们掌握的全部证据。我们走不了了,但你们可以,我看得出来。”
林砚没有立刻接:“为什么给我们?”
男人看着他,昏黄的光线下,那双沧桑的眼睛竟闪过深意:“第一,因为你父亲是个好人。别紧张,孩子。我曾是少将,有幸在宴会中见过你们一家三口。你父亲当年力主调查真相,为此得罪了不少人。虎父无犬子,我信这血脉里的东西。”
旁边的年轻女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被男人抬手止住。
“第二,”男人继续道,目光转向林砚,又扫过殷泽,最后回到林砚脸上,“你是’守望者’的人,对吗?”
林砚眼神微凝,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男人却像是得到了答案,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点苦涩的暖意:“几个月前,我们快饿死的时候,有人通过底层废弃的物流管道,丢下来几箱过期的军用压缩粮。箱子上没标记,但包装方式……是’守望者’的风格。这底下,受过这点恩惠的,不止我们。”
女人紧绷的神色终于缓和下来,轻轻点了点头。“如果是’守望者’,那可以托付。”
林砚这才伸手,接过那枚芯片。很轻,又似乎重逾千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