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枭号”在亚空间航道中航行的第三天,林砚忽然开口:“出去看看?”
殷泽从堆满数据的光屏前抬起头,眼神还有些没聚焦:“看什么?”
“玫瑰星云。”林砚调出导航图,指尖轻点,“再过二十分钟,我们会经过它边缘。亚空间航行虽然快,但外面的景色在跃迁窗口期才能看见——错过这次,下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殷泽关掉屏幕。他正在尝试解读从β-7工作站带出来的贝努星文,进展缓慢,那些文字像碎玻璃,每一片都锋利但拼不出全貌。
“好。”他说。
林砚设置好自动驾驶,起身走向飞船中部的观察舱。那是“夜枭号”上最小的舱室,只有一个半圆形舷窗和两张并排的固定座椅。平时堆着杂物,但林砚显然提前收拾过——杂物被清到角落,椅子擦干净了,甚至舷窗玻璃都擦得透亮。
两人坐下。飞船平稳航行,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作为背景音。
起初舷窗外只有亚空间航道标志性的、流动变幻的光带,看久了难免单调。殷泽望着那些光,零碎的记忆里似乎也有类似景象——不是这样安静地坐着看,而是……站在某种高处,冷静地注视舰队化为流光,没入黑暗。
他摇摇头,甩掉那些模糊的影子。
然后,玫瑰星云出现了。
起初只是舷窗边缘一抹极淡的粉,像谁不小心打翻了水彩,在深黑的天鹅绒上无声洇染。随着飞船前行,那抹粉迅速扩大、加深,蔓延成铺天盖地的瑰丽星云。粉、紫、红,层层晕染,云气缓慢旋转,中心处有年轻恒星诞生的炽白光芒,像藏在花瓣里的蕊。
真正的玫瑰,不会有这样磅礴与静谧的美。
殷泽屏住了呼吸。他的感知系统自动开始分析:星云成分、密度、恒星形成速率……但他关掉了那些分析模块,只是用“眼睛”去看。
“很美。”林砚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嗯。”殷泽应道,目光没离开舷窗。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看着。星云缓缓旋转,光芒在舷窗玻璃上投下淡红色的光晕,把他们的侧脸都染上暖色。
“我小时候,”林砚忽然开口,“父亲带我去看过一次星云。不是这个,是另一个,叫’鲸鱼之泪’。那时候我才七八岁,趴在观测站的玻璃上,整整看了三个小时,饭都不肯吃。”
他顿了顿,像是沉入回忆:“父亲说,星云是宇宙的伤口,也是新生。恒星死去,把物质抛向太空,那些物质慢慢聚拢,在引力作用下,又诞生新的恒星。”他转过头,看向殷泽,“就像……结束是另一种开始。”
殷泽侧过脸看他。林砚的脸在星云光晕中显得柔和,眼神里有追忆的温柔。
“你父亲,是个怎样的人?”殷泽问。
林砚想了想:“严厉,但公正。他总说,军人最重要的不是杀敌多少,是知道为何而战。”他笑了笑,“我十几岁时叛逆,觉得这话老土。后来上了战场,看见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同袍,才懂了他的意思。”
殷泽沉默。他没有这样的“父亲”可以回忆。在那些小世界里,他有过不同的亲人,但那些人都……留下的都是坏东西,即使如此这些记忆也随着不停的穿梭,变得越来越模糊了。
“你呢?”林砚问,“关于过去,想起什么了吗?”
殷泽摇头:“只有碎片。像你刚才说的星云——零散的物质,聚不拢成完整的星球。”
“慢慢来。”林砚声音温和,“记忆这种事,急不得。”
两人又安静下来。但这次的安静不显尴尬,反而默契又和谐。窗外的玫瑰星云逐渐后退,边缘的云气被飞船甩在身后,光芒渐淡。
“林砚。”殷泽忽然叫他。
“嗯?”
“为什么帮我到这个地步?”殷泽看着窗外渐远的星云,“不只是因为想查清战争真相吧?”
林砚没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一下,两下。
“一开始,确实是。”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我父亲死得不明不白,我想知道真相,想获得证据。而你的出现,可能是一条线索。”
“现在呢?”
“现在……”林砚转过头,看舷窗外的光已暗,舱内只剩仪表盘幽蓝的微光,映亮他线条分明的侧脸和专注的眼睛,“现在我觉得,帮你找回你自己,和我找回真相,可能是同一件事。”林砚的声音很认真,“而且……我不想看你一个人。”
殷泽的心脏——或者说,那个模拟心脏功能的核心动力炉——突兀地、轻轻地震颤了一下。不是系统故障,是某种陌生的情绪反应。
“之前那些时光,虽然我记不起细节,”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但我总是一个人,我习惯了。”
他停了停,几乎微不可闻地补了一句:“但这次…”
这话说得很轻,几乎被引擎声吞没。但林砚听见了。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不是去碰触,而是将自己的手,平放在两人之间的座椅扶手上。距离殷泽垂在身侧的右手,不过几厘米。
殷泽低头,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一只握过枪、修过机械、救过人的手。
他慢慢地,抬起自己的右手,也放在扶手上,距离林砚的手只剩一指宽。
皮肤的温热,透过指尖精密的模拟触感层,清晰地传递过来。
有点烫。
“好。”殷泽声音清晰起来,像在回应第一句话,“找回真相。”
窗外,玫瑰星云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亚空间航道重归单调的光带。但观察舱里的空气,有什么不一样了。
林砚没收回手。殷泽也没有。
就这样并肩坐着,手与手之间隔着呼吸可触的距离,像某种悬而未决的约定,又像心照不宣的靠近。
过了很久,林砚才轻声说:“该回去了。还有一天就到遗忘星。”
“嗯。”
两人起身,离开观察舱。回到驾驶舱时,殷泽的视线扫过中控台——能量读数稳定,航线正确,一切正常。
可他自己心里,某处却不太“正常”。那种陌生的悸动,像星云留下的余温,固执地持续着。
他看向林砚。那人已坐回驾驶座,重新检查参数,侧脸专注,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航程中一次平常的歇息。
殷泽在副驾坐下,重新打开数据屏。那些贝努文字依旧破碎艰涩,但他的注意力却难以集中。指尖划过屏幕,字符溜走,没留下多少痕迹。
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林砚说“不想看你一个人”时的眼神。
是扶手边那咫尺之遥的温热。
是……那种陌生的、无措的、挥之不去的悸动。
他关掉数据屏,看向舷窗外。亚空间的光带无声流淌。
“林砚。”他又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