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院内的对答持续了近半个时辰。
殷泽的声音起初还有些紧绷,渐渐便沉静下来。他谈朝局,不涉具体人事,只论“清流”与“实务”之争的利弊;论北疆,不提将帅功过,只析屯田、互市、羁縻三策的得失。引经据典,条理清晰,却又处处谨慎,不露锋芒。
圣上起初只是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后来便不再打断,只捻着佛珠,目光落在殷泽脸上,若有所思。
“……故臣以为,北疆之事,宜缓图,不宜急功。稳民心,实边备,通有无,待其自内生变,方为上策。”殷泽说完最后一句,垂首静候。
屋内一时寂静,唯有窗外松涛声,和佛珠捻动的细微声响。
与此同时,大慈恩寺各处,暗流无声涌动。
客院东厢,太子殷稷的居所内,熏香袅袅。太子正与几位东宫属官品茶,神色悠闲,仿佛寺中一切与他无关。但若有心人细看,便会发现他指尖在茶杯沿口无意识地摩挲——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殿下,”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低声道,“那殷泽入禅院已有两刻钟了。圣上单独召见一个藩王世子这么久,实属罕见。”
太子抿了口茶,淡淡道:“一个残废罢了,父皇怜悯而已。”
“可臣听闻,昨夜靖北王府似有异动,今日三皇子又‘恰巧’告病……”另一属官欲言又止。
太子眉头微蹙,放下茶杯:“你是说,有人不想让殷泽面圣?”
“防人之心不可无啊,殿下。”
太子沉默片刻,挥挥手:“知道了,下去吧。”
属官们退下后,太子独自走到窗前,望向禅院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西厢二皇子殷烁的院落,气氛则截然不同。
“废物!都是废物!”殷烁将手中茶盏狠狠掼在地上,瓷片四溅,“周崇明那个蠢货!连个残废都解决不了!”
幕僚们噤若寒蝉。良久,才有人低声道:“殿下息怒。昨夜之事虽未成,但也未必是坏事。圣上若因此对靖北王府生疑,对我们反而有利。”
“有利?”殷烁冷笑,“你们没看见殷泽进禅院时那副样子?装得温顺无害,骨子里还不知道藏了多少心眼!父皇最吃这一套!”
他烦躁地在屋内踱步:“还有沈昭!他今日一直跟着殷泽,寸步不离。沈家这是要站队靖北王府了?”
“沈昭年轻气盛,或许只是奉命护卫。沈靖老将军为人持重,未必会轻易表态。”
“但愿如此。”殷烁停下脚步,眼中寒光闪烁,“若沈家真敢倒向靖北王府……就别怪我不客气。”
而在更僻静的一处小院,几个穿着寻常香客服饰、却气质精悍的人,正聚在一间禅房内低声议事。
“消息确认了?”为首的是个中年人,面容普通,眼神却锐利如鹰。
“确认了。昨夜靖北王府确有刺客潜入,三人,全毙。手法干净利落,不似寻常护卫所为。”另一人答道。
“殷泽自己动的手?”
“不确定。现场被清理过,痕迹极少。但沈昭随后赶到,停留了约半个时辰才离开。”
中年人手指轻叩桌面,沉吟道:“看来我们都小看这位靖北王世子了。残废是假象,蛰伏是真。”
“主上的意思是?”
“继续盯着。圣上今日单独召见,必有所图。若殷泽真得了圣心……”中年人眼中闪过一丝杀意,“那就不能再留了。”
“可这里是皇家寺院,戒备森严,动手风险太大。”
“等。”中年人沉声道,“等他们离开寺院。回城路上,山道崎岖,正是‘意外’多发之地。”
几人交换眼神,无声领命。
许久,圣上才缓缓开口:“你这些见解,是从书上看来的,还是自己想的?”
“书中所载,前人智慧。臣不过结合时势,略加思忖。”殷泽答得谦逊。
“略加思忖……”圣上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你这‘略加思忖’,倒比朝中那些饱读诗书的老臣,看得更通透些。”
这话分量极重。殷泽心头一跳,伏身道:“臣不敢。”
“起来吧。”圣上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今日叫你过来,一是想看看你,二是……朕有一事,想听听你的看法。”
“陛下请讲。”
圣上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殷泽:“太子懦弱,二皇子急躁。朕百年之后,这江山……该托付给谁?”
这话如惊雷,炸在殷泽耳边。他猛地抬眼,看向圣上背影,手心瞬间沁出冷汗。
这是能轻易回答的问题吗?说太子,便是默认储君无能;说二皇子,便有离间天家父子之嫌。怎么说都是错。
“臣……”他声音发紧,“臣乃藩王世子,不敢妄议天家之事。”
“朕恕你无罪。”圣上转过身,目光如炬,“说。”
殷泽深吸一口气,一如既往地冷静。他知道,这既是试探,也是……一个机会。
“臣以为,”他缓缓开口,字斟句酌,“储君之选,首重‘稳’。稳朝局,稳民心,稳边关。才智或有高低,但心性需稳。如同此轮椅——”
他轻轻拍了拍扶手:“看似笨拙迟缓,但轮轴稳固,齿轮相扣,行于崎岖山路,反不易倾覆。若只求轻快华美,以骏马代步,遇沟坎陡坡,则危矣。”
他将自己比作轮椅,将太子、二皇子比作骏马。不自贬,也不妄议,只论“稳”与“险”。
圣上盯着他,目光深邃难测。许久,忽然朗声笑了起来。
“好一个‘轮椅’之论!”他走回榻边坐下,神色舒展了些,“殷泽,你确实……让朕意外。”
殷泽垂首,不敢接话。
圣上看着他,目光深远,“你这番见解,朝中能看透的人,不出五指之数。可他们要么藏私,要么畏祸,要么……心思早就不在朝堂之上了。”
他顿了顿,忽然问:“若朕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入朝为官,你可愿意?”
殷泽心头一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猛地抬眼,对上圣上认真的目光,才知道这不是玩笑。
“臣……”他喉咙发干,“臣身有残疾,恐难服众,更恐……有损朝廷体面。”
“体面?”圣上嗤笑一声,“朕要的是能办事的臣子,不是摆在朝堂上的花瓶。你的腿是废了,可你的脑子没废,你的心也没废。”
他站起身,走到殷泽面前,俯视着他:“殷泽,朕知道你在王府过得不易。你父亲……有他的难处。但朕这里,可以给你一个公平的机会。”
公平的机会。
这四个字,像一道光,刺破了殷泽十七年来所处的黑暗。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脱口答应。
可理智瞬间回笼。
他想起昨夜那三具尸体,想起周崇明,想起客院里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想起更远处那双隐藏在暗处、始终未曾真正露面的眼睛。
这个“机会”,是机遇,也是催命符。
“臣……”他缓缓开口,声音艰涩,“臣谢陛下隆恩。但臣双腿残疾,行动不便,若入朝为官,恐事事需人搀扶照料,徒增朝廷负担。且……且臣多年蛰居,不通实务,恐难当大任。”
他在拒绝。委婉地,却坚定地拒绝了。
圣上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他盯着殷泽,许久,才道:“你是真不愿,还是……不敢?”
殷泽伏身,额头触地:“臣惶恐。臣……只是有自知之明。”
禅院内再次陷入寂静。这一次的寂静,比之前更沉重,更压抑。
许久,圣上才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今日便到这里吧。”他摆摆手,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后山有处温泉,是天然地热,于你腿疾或有裨益。朕准你今日去泡泡。”
“谢陛下恩典。”殷泽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禅院内重归寂静。圣上独自坐在榻上,望着窗外松影,低声自语:
“轮椅……吗?殷承宗啊殷承宗,你竟将这样一颗明珠,藏在匣中蒙尘十七年。是当真不知,还是……不敢让朕知道?”
殷泽出了禅院,才发现背后衣衫已被冷汗浸湿。沈昭立刻迎上来,见他脸色苍白,低声问:“可还安好?”
“无事。”殷泽摇头,声音有些疲惫,“陛下赐我今日可去后山温泉。”
沈昭眉头微蹙:“温泉路僻,我陪世子去。”
“不必麻烦将军,我自带了下人。”
“必须去。”沈昭语气坚决,“昨夜之事刚过,此处虽戒备森严,但后山地广林密,难保万一。”
殷泽看他一眼,见他神色肃然,知道拗不过,便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