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畿卫!
那身影,那枪法,只能是他!
城上守军也看见了,顿时士气大振,欢呼如雷:“援军!援军来了——!!”
辽东军阵脚大乱,攻城之势为之一滞。中军大旗下,安东王殷桓猛地起身,死死盯着那支突然杀出的骑兵,脸色铁青:
“哪儿来的兵?!”
“报——!”探马连滚带爬冲过来,“是、是京畿卫!西山大营的京畿卫!”
京畿卫?
殷泽心头一震。
是了,京畿卫有五万,分驻四郊大营。西山大营指挥使是沈昭旧部,定是沈昭北上途中,绕道西山,调来了这支骑兵!
只有千余人,却是最精锐的轻骑。他们不正面冲阵,只在侧翼游走袭扰,专挑攻城部队的后勤与指挥下手。一时间,辽东军首尾难顾,攻势顿时缓了下来。
殷泽看着城外那道熟悉的身影在敌阵中冲杀,心头那根绷了三天三夜的弦,终于稍稍松了一扣。
他做到了。
虽然只带了一千人,但可解燃眉之急。
这就够了。
然而这口气,只松了不到一个时辰。
申时末,天色将暗。辽东军暂时退兵休整,城上守军终于得以喘息。殷泽正要下令清点伤亡、修补城墙,忽听宫中方向传来一阵沉郁悠长的钟声——
当——
当——
当——
九响。
帝王驾崩,国丧之钟。
殷泽浑身一僵,手中的弩“哐当”掉在地上。
陛下……崩了。
那个撑着最后一口气、等援军、等转机的老人,终究没等到。
城楼上死一般寂静。所有守军都停下了动作,望向皇城方向,脸上是茫然的、不知所措的悲恸。
国丧钟响,天子驾崩。
这城……还守吗?为谁守?
殷泽闭上眼,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不能乱。
此刻一乱,满盘皆输。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阶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魏德全佝偻着背,一身素服,手中捧着一个明黄锦盒,踉踉跄跄冲上城楼。老太监脸上泪痕未干,眼睛却亮得吓人,直直冲到殷泽面前,“扑通”跪下:
“世子!陛下……陛下遗诏!”
殷泽盯着那个锦盒,喉头发紧:“魏公公,陛下他……”
“陛下走得很安详。”魏德全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他说……他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这江山了。剩下的……交给世子了。”
他打开锦盒。
里头没有圣旨,没有诏书,只有一枚小小的、赤金打造的……长命锁。
锁身不过婴儿巴掌大,正面刻着“平安康泰”,背面是一个小小的“稷”字。
稷。
太子殷稷的“稷”。
殷泽瞳孔骤缩。
他忽然全都明白了。
皇帝说的“新轮子”,从来不是哪个皇子,也不是哪个藩王子嗣。
是太子。
或者说……是太子留下的血脉。
“陛下临终前说,”魏德全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太子虽庸懦,却有一桩好处——他听话。他留下的孩子,若好好教导,未必不能成器。而这孩子身上,流着最纯正的殷氏嫡血,名正言顺,无人可质疑。”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那孩子……如今就在宫中。陛下半年前便将他接来了,养在冷宫偏殿,除了老奴和乳母,无人知晓。陛下说……若世子肯,便扶他上位。若世子觉得他不堪为君,便……让他做个平凡人,平安长大就好。”
殷泽看着那枚长命锁,指尖冰凉。
原来如此。
皇帝早就留了后手。太子死了没关系,只要太子有子嗣,这江山就还在嫡系一脉手里。
而把这个孩子托付给他,是因为……皇帝信他。
信他不会贪权,信他会给这孩子一条活路。
也信他……能在这乱局中,杀出一条血路。
殷泽伸手,接过那枚长命锁。赤金冰凉,却沉甸甸的,像托着一座山。
“魏公公,”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陛下可还有别的话?”
魏德全伏地,以头抢地,哽咽道:
“陛下说……告诉殷泽,这江山,朕交给他了。是扶是毁,是兴是亡……都由他。”
都由他。
三个字,重如千钧。
殷泽攥紧长命锁,抬眼望向城外重新集结的敌军,望向暮色中那杆越来越近的玄色大旗。
沈昭在拼命往回赶。
陛下用命给他换时间。
而他现在手里,托着一个孩子的命,和一座将倾的江山。
没有退路了。
一步都没有。
他缓缓吸了口气,将长命锁小心收入怀中,抬眼,目光扫过城楼上所有守军:
“陛下驾崩,国丧期间,本不该动兵戈。”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听得见:
“可城外贼子,弑君逆贼,屠戮百姓,天理难容!今日,我等守的不仅是这座城,更是陛下临终托付的江山,是城中数十万百姓的性命!诸位——”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可愿随我,死守到底?”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不知是谁先吼了出来:
“愿随世子——死守到底!!”
“死守到底——!!”
吼声如雷,震彻城墙。
殷泽看着那一张张染血的脸,一双双决绝的眼,心头那点冰凉,终于被这滚烫的呐喊,一点点焐热了。
他转着轮椅,重新回到垛口前,望向城外。
暮色四合,风雪又起。
而这场仗,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