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
长安城昨夜又下了场薄雪,晨起时却已放晴。日头金灿灿地照着宫城琉璃瓦,积雪化得快,檐角滴滴答答落着水,像为这场迟来的新朝典礼洗净尘垢。
承天门广场上,文武百官着朝服列队,玄衣纁裳,冠冕肃穆。经过一场血火洗礼,朝臣少了近三成——附逆的、战死的、告老还乡的。如今还能站在这里的,多半是熬过了那场劫难,也通过了新朝最初筛选的人。
殷泽的轮椅停在丹陛西侧,沈昭按剑立在他身后半步。两人皆着摄政大臣的紫袍玉带,只是殷泽肩伤未愈,袍子披在肩上,未系严实。
晨钟九响。
宫门缓缓打开,礼乐声起。十六名内侍抬着一乘小小的明黄步辇,辇上坐着个裹在龙纹襁褓里的孩子——正是殷承安。孩子似乎被这阵仗吓着了,瘪着嘴想哭,乳母忙轻轻摇晃,低声哄着。
步辇在丹陛前停下。
魏德全佝偻着背上前,展开黄绫诏书,苍老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天眷命,历数在躬。太子稷嫡子承安,聪敏仁孝,宜承大统。即皇帝位,改元永宁。特命靖北王世子殷泽、云麾将军沈昭为辅政大臣,摄理朝政,直至朕成年亲政。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中,殷承安被乳母抱着,一步步登上丹陛。孩子太小,走不稳,几乎是半抱半扶地挪到龙椅前。那张对他来说过于宽大的龙椅铺了厚厚的软垫,他坐上去,只露出个小脑袋,一双大眼睛茫然地看着阶下黑压压的人群。
殷泽推着轮椅上前,停在龙椅旁。他伸手,轻轻扶住孩子的后背,低声道:
“承安,别怕。”
孩子转头看他,似乎认出了这个“叔父”,伸出小手抓住他的衣袖,攥得紧紧的。
这一幕落在朝臣眼里,意味深远。
从今往后,这江山权柄,便握在这一坐一站、一残一幼的两人手中了。
礼成,新帝被乳母抱回后宫。朝臣散去,各自回衙署办公——战乱初平,百废待兴,有太多事等着处理。
殷泽与沈昭却留了下来。
两人沿着宫道慢慢走着,身后跟着一队沉默的禁军。雪后的宫城格外安静,只有脚步声和轮椅碾过湿润石板的轻响。
“永宁县主今日离京了。”沈昭忽然道,“我派人送她回辽东,赐了郡主封号,划了五百户食邑。她说……想回老家看看母亲葬在哪里,然后找个庵堂,清修度日。”
殷泽点点头:“这样也好。”
“周勉昨夜在狱中自尽了。”沈昭顿了顿,“留了封遗书,说愧对先帝,愧对朝廷。求……留他全尸,葬回祖坟。”
殷泽沉默片刻:“准了。”
人都死了,恩怨也就散了。留个全尸,给后人留点念想,也算全了君臣一场。
两人行至太液池边。池面还结着薄冰,残荷枯梗支棱着,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远处有宫人在清扫积雪,窸窸窣窣的,像春蚕食叶。
“沈昭,”殷泽忽然开口,“你说……后世史书,会怎么写我们?”
沈昭停下脚步,看着他:“你想听好听的,还是难听的?”
“实话。”
沈昭想了想,缓缓道:“会写你身残志坚,临危受命,守长安,诛逆贼,扶幼主,定江山。是挽狂澜于既倒的忠臣,是……千古难得的贤相。”
殷泽笑了,笑容里有些倦意:“那难听的呢?”
“难听的……”沈昭顿了顿,“会说你专权擅政,架空幼主。会说你我……关系暧昧,有违伦常。会说这场战乱,本就是你与安东王争权夺利的戏码,最后你赢了,所以青史由你书写。”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殷泽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摩挲着轮椅扶手上的雕花。许久,才轻声道:
“那你觉得……我们是忠臣,还是权臣?”
沈昭在他轮椅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冬日阳光下清澈见底:
“我觉得……我们只是两个想好好活着,顺便让这天下少死点人的人。”
殷泽怔了怔,随即笑了。
这次是真心的笑,眼角有了细纹,像冰层化开,春水初生。
“你说得对。”他伸手,很轻地碰了碰沈昭的脸颊,“什么忠臣权臣,什么青史留名……都是虚的。我们只要问心无愧,就够了。”
沈昭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闭了闭眼。
是啊,问心无愧。
他们守住了这座城,救下了该救的人,终结了那场战乱。
也终于……能握住彼此的手,站在阳光下。
这就够了。
永宁元年,三月。
春风吹绿了长安城的柳梢,战火的痕迹渐渐被新生的草木覆盖。朝廷颁布了一系列新政:减赋税,兴水利,抚流民,整军备。殷泽与沈昭每日在文华殿处理政务,常常忙到深夜。
小皇帝殷承安渐渐习惯了宫廷生活。他喜欢黏着殷泽,一声声“叔父”叫得甜软。殷泽教他识字,给他讲史,偶尔也抱着他看奏折——虽然孩子看不懂,却听得认真。
沈昭则负责军务整顿。北疆军已回防,辽东由宗室接管,京畿卫重新整编。他每日在校场与军营之间奔波,回府时常常一身尘土,却总记得给殷泽带点街头新出的糕点,或是一枝初开的桃花。
日子就这样流水般过着,平静,忙碌,充实。
偶尔夜深人静时,殷泽会从噩梦中惊醒——梦见城楼上的血,梦见安东王死前的眼睛,梦见沈昭浑身是血地倒下。每当这时,沈昭总会紧紧抱住他,一遍遍在他耳边说:“我在,没事了,都过去了。”
是的,都过去了。
那些刀光剑影,那些生死一线,都成了记忆里褪色的疤。
而他们,还活着。
还能看见明天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