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尘教剑,是真教。
从第六式开始,剑诀变了味道。前五式还在“形”的范畴——怎么出剑,怎么转身,怎么借力。第六式往后,剑招突然简练起来,但每一式都藏着三五个变化,每个变化又牵连着呼吸、步法、甚至心念。
“听风剑诀第六式,‘风拂柳’。”墨尘站在雨中,声音穿透雨幕传来,“看好了。”
雨是傍晚开始下的。不大,但细密,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剑坪上积了水,殷泽能听见每一滴雨砸进水洼的声音,啪嗒,啪嗒,像计时。
墨尘动了。
没有剑光——他用的也是木剑,在雨里挥动时只有沉闷的破风声。但殷泽“看”得清楚:墨尘的身形像柳枝,风来了就弯,风过了就弹回。剑随人走,人随剑转,每一步都踩在雨滴落地的间隙里,像在刀尖上跳舞。
一套演完,墨尘收势:“听出什么?”
殷泽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七次转身,三次虚招。剑尖始终向下三寸,但最后收剑时……向上挑了一下?”
“为什么挑?”
“不知道。”殷泽说。
“因为柳枝被风压到最低时,总要弹回去。”墨尘走到他面前,抓住他握剑的手,“来,我带你走一遍。”
殷泽手臂一僵。
墨尘的手很凉,是雨水的凉。但掌心贴着殷泽的手背,那点凉很快被体温焐热。他站在殷泽身后,几乎贴着背,另一只手扶住殷泽的腰。
“放松。”墨尘的声音就在耳边,呼吸喷在殷泽颈侧,“跟着我的力道走。”
殷泽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墨尘带着他起势。左脚踏出,手腕翻转,剑尖下垂——每个动作都慢,慢到殷泽能清晰感觉到墨尘每一块肌肉的发力,每一次呼吸的起伏。
“感觉到没?”墨尘低声问,“风不是直的。是旋的。所以剑也不能直来直去,要顺着风的纹路走。”
殷泽点头。他能感觉到。墨尘的力道像水流,推着他,引着他,在雨里画出一个又一个圆。那些圆叠在一起,就成了“风拂柳”。
走了三遍,墨尘松开手:“自己试试。”
殷泽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雨打在身上,衣服早就湿透,贴在皮肤上,凉意往骨头里钻。但他顾不上这些——脑子里全是刚才墨尘带他走的轨迹,还有那只手留在手背上的温度。
他起剑。
第一次,乱了。第二步就踩错,剑差点脱手。
“再来。”墨尘的声音很平,没有不耐烦。
第二次,好一点。但转身时重心不稳,踉跄了一下。
墨尘没扶,只看着。
第三次,殷泽闭上眼睛。雨声,风声,远处松涛声,还有自己心跳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混乱的曲子。他要在里面找出节奏。
找到了。
是墨尘呼吸的节奏。深,长,稳。每三息一次循环。
殷泽跟着那个节奏出剑。左转,右旋,剑尖下垂,上挑——
收势时,雨正好停了一瞬。
他睁开眼,什么也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墨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很沉,很烫,像有实质的重量。
“不错。”墨尘说。
就两个字。但殷泽心里那点莫名的情绪,突然就平息了。
“今天就到这儿。”墨尘转身,“回去换衣服,别着凉。”
殷泽没动:“师兄。”
“嗯?”
他确定了墨尘就是自己的爱人,但又觉得这个世界的墨尘好像对他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你为什么要这么教我?”
墨尘背影顿住:“什么意思?”
“别人教剑,都是口头讲,最多比划几下。”殷泽握紧木剑,“你……带着我练。”
雨又下起来了,比刚才大。哗啦啦的,像天河倒灌。
墨尘转过身。雨水顺着他下颌线往下淌,滴进衣领里。殷泽“看”见他模糊的轮廓在雨幕里晃动,像水中的倒影。
“因为你学得快。”墨尘说,“但光快没用,得准。我带你是为了让你记住‘准’的感觉——肌肉的感觉,发力的感觉,呼吸配合的感觉。这些东西,说一百遍不如带着走一遍。”
“就因为这个?”
“不然呢?”墨尘反问。
殷泽抿了抿嘴。他想说,那你为什么贴那么近?为什么手要抓那么紧?为什么呼吸要伏在我脖子上?
但他没说。这些话说出来,就像在平静的水面扔石子,会打破什么东西。
他舍不得打破。
“回去吧。”墨尘又说了一遍,语气软了些,“明天教第七式。”
那天夜里,殷泽做了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那个水潭。水很冷,石壁很冰,但有个人的体温贴着他后背,手抓着他的手,带着他在石壁上摸索。
“听见了吗?”那人在他耳边问,声音低哑,“这些剑鸣,都是为你留下的。”
殷泽想回头看看是谁,但脖子僵着,转不动。只能感觉那只手,那只冰凉但温柔的手,带着他划过一道道剑痕。
醒来时天还没亮。雨停了,窗外有月光,冷冷清清照进来。
殷泽知道那是谁。
他坐起身,摸到枕边的盲文剑谱。手指抚过“心刃合一”四个字,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下了床,拿起木剑,推门出去。
雨后的夜格外静。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吸一口,凉到肺里。殷泽走到屋前空地,起剑。
第六式,“风拂柳”。
这次没有墨尘带着,但他记得那种感觉——肌肉发力的轨迹,呼吸配合的节奏,还有那只手贴在手背上的温度。
剑走得很顺。像柳枝真的在风里摇曳,柔软,但韧。转到第三圈时,殷泽忽然想起墨尘说的那句话:
“风不是直的。是旋的。”
他手腕一转,剑势跟着一变。不再画圆,而是画螺旋。一圈,两圈,三圈——剑尖始终指向同一个点,但轨迹像收紧的弹簧,力道一层层叠上去。
最后一圈收势时,剑尖破空,发出“咻”的一声锐响。
像真的划破了风。
殷泽收剑,喘气。汗水混着夜露,湿了满脸。
“谁教你这么变的?”
声音从身后传来。殷泽吓一跳,转身——墨尘站在屋檐下,披着件外袍,显然也是刚起。
“师兄……”
“我教的是圆,你怎么改成螺旋了?”墨尘走近。他没穿鞋,赤脚踩在湿漉漉的地上,脚步声几不可闻。